菜场入口的旧硬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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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料帘子被风掀开一角，带鱼摊的水顺着地砖缝往外流。
周敏拎着一袋青菜，站在国泰菜市场入口，没往里走。陈建国从豆制品摊出来，手上两盒豆腐，先看见她，再看见她旁边的服务站工作人员。
“买菜啊？”他笑了一下。
周敏说：“你字签得蛮好看的。”
陈建国没接，低头把豆腐往袋子里塞。工作人员把一张复印件递过去，纸边有点卷。
抬头是“社区服务站调解预约单”。日期是上周三，下午两点半。事由一栏写着：民间借贷纠纷。欠款人：陈建国。下面的签名，黑色水笔，最后一捺拖得很长。
陈建国看了两秒，把纸推回来。
“这个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身份证号也是别人写的？”
“号码人家晓得的呀。”他抬头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周敏把青菜换到另一只手里。“没什么意思。你上次说没去过服务站。”
“我是没去过。这个……老赵拿给我签的，什么调解，我没看。”
工作人员说：“陈先生，预约当天您没到。后来电话也打不通。”
“手机坏掉了。”陈建国说，“我哪能晓得。”
菜场里面有人在喊十五块一斤，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。周敏把那张单子折了一下，又展开。
“欠的四万八，你说月底给。哪个月底？”
陈建国脸上的笑还挂着。“周敏，不要在这里搞。我不是不还。”
“那你讲日子。”
“下个月。真的。厂里那笔款——”
“你厂里没上班三个月了。”
陈建国顿住，豆腐盒被他捏得变了形。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工作人员把文件夹合上。“周女士今天来，是想确认您是否接受下周的调解时间。”
“接受。”陈建国说得很快，“我接受。你们排，我肯定来。”
周敏看着他。“周二上午，升学路社区服务站。”
“好。”
他把豆腐放进袋子，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一根葱。起来时，他问：“你女儿补课的钱，够不够？”
周敏没回答，把预约单装进包里。
周敏拉上包链，转身往菜场里走。工作人员跟在后面两步，陈建国站在原地，袋里的豆腐水顺着塑料袋往下滴。
手机响了。
周敏停住，从包里摸出来，看了一眼，没接。屏幕上跳出一条银行短信，她拇指往上划，脸色没什么变。
陈建国也看见了。
“哪个银行的？”
周敏把手机递给工作人员。“你看。”
短信时间是上午九点十七分。入账四万六千三百二十元，备注：失业保险待遇一次性补偿。
工作人员看完，没马上说话，把手机还给她。
陈建国伸手要拿，周敏往回收了一下。
“你不是说厂里款没下来？”
“这个不是厂里款。”他说，“这是补偿，不能一样算。”
“补偿什么时候办的？”
“前阵子。”
“前阵子是哪天？”
他把那根葱塞进袋子里，手上都是泥。“办手续又不代表钱马上到。今天到，我也才看到。”
周敏盯着他。“你九点十七分收到，十点多给我打电话，说手机坏了，叫我别去服务站。”
“我没叫你别去，我说改天谈。”
工作人员翻开文件夹，抽出一张表。“陈先生，这笔款项需要如实说明用途和现有余额。下周调解时请带银行流水。”
陈建国笑了一下，笑不出来。“我还要生活的呀。房租、水电，吃饭，不要钱啊？”
“你女儿也要生活。”周敏说。
卖青菜的摊主把一捆鸡毛菜扔上秤，塑料盆里水溅到地上。有人推着小车从他们中间挤过去，车轮压过一片烂菜叶。
陈建国侧了侧身。
周敏把手机装回包里。“周二别迟到。”
她往里面走，停在鱼摊前，问老板：“鲫鱼怎么卖？”
“鲫鱼怎么卖？”
“十八一斤，活的。”老板捞起一条，鱼尾拍在网兜上。
周敏没接话，站在水盆边翻手机。陈建国跟过来，声音压着：“你还要买鱼啊？”
“给孩子炖汤。”
“她这两天咳嗽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鱼摊老板看了他们一眼，把鱼倒回盆里。
周敏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边角磨白了。她抽出几张银行流水，还有一张借条，摊在空着的泡沫箱上。
“二一年七月到现在，一共二十七笔。”她用手指按着，“房租，培训班，住院押金，还有你妈那次住养老院的八千。转给你的，六万四。”
陈建国没看。“你算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算清楚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夫妻两个，谁算这个。”
“借条也是以前写的。”周敏把那张纸翻过来，“两万，你写的，借期一年。现在第三年。”
他脸色沉下来。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下周调解，把这个一起交。”
旁边有人买鱼，老板拎着塑料袋绕开他们。陈建国伸手去拿文件袋，周敏往后一收。
“别碰。”
“你非要弄成这样？”
“钱到了你卡里，你跟我说没到。你拿补偿先还你弟的车贷，孩子下学期的学费，你一句没提。”
“那是我弟急用。”
“我不急？”
陈建国站了会儿，摸出口袋里的烟盒，又塞回去。“鲫鱼不要了？”
周敏对老板说：“那条小的，杀好，别切段。”
陈建国没走。他站在鱼摊边上，看老板刮鱼鳞。水混着碎鳞往地漏里冲，外面的雨更密了，棚布被风顶得一鼓一鼓。
周敏接过鱼，拿了找零，把文件袋夹在腋下。
“伞呢？”他问。
“坏了。”
“坏了怎么不买。”
她没接话，往出口走。陈建国跟了两步，停在卖馄饨的摊子前。塑料棚下两张折桌，都湿着。他叫住她：“吃口再走。”
“没胃口。”
“你早上没吃。”
周敏看了眼手表，坐下了。老板端来两碗小馄饨，皮泡得发白，葱花浮在汤面。陈建国把一次性筷子掰开，递过去。
“调解那天，我去。”他说。
“你本来就该去。”
“六万四，我现在拿不出来。”
“单子你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。”
雨斜着打进来，桌角那张收银单被吹湿。周敏抽出来，纸边已经软了。陈建国伸手按住。
“别弄湿。”
“湿了也有银行流水。”
他把手收回去。碗里的馄饨没动，汤凉得很快。
“孩子那边，”他说，“你别先跟他说。”
周敏抬头：“什么叫先？”
“等调解完。”
“他下周要交资料，户口本、房产材料，都在你那儿。”
“我给。”
“今晚发照片，原件周六送服务站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，又说：“周六我不一定——”
“那你现在说清楚。”
他看着她。
周敏把那张湿单子从中间撕开，一半压在他碗边，一半塞回文件袋。她起身，拎起鱼袋。
“照片今晚九点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