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下午菜场入口的保全清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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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收单压在值班台玻璃板下面，边角卷着。最上面一张写着“临时保洁补贴”，三个月，合计四千八。姓名一栏是周阿娣，指印红得发亮，日期却填在上个月二十八号。
周阿娣把塑料袋搁到椅子上，里面是菜市场买的青菜，叶子淌水。
“这不是我按的。”
小赵坐在电脑前，没回头：“阿姨，你再看看。系统里已经结清了。”
“我看得懂。这个字不是我的。”
门帘一掀，陈建民进来，手里拎着保温杯。他是服务站站长，刚从碧溪那边开完协调会回来。裤脚沾了点泥。
“怎么啦？”
小赵把单子抽出来，递给他：“周阿姨说签名不是她的。”
陈建民看了两眼，先把杯子放下。“周师傅，那笔钱不是前阵子给你了吗？你还到弄堂口找过我。就新式里弄那边，修脚店隔壁。”
“你给我什么了？你给我两百块，叫我先回去等。”
“不是，两百是交通补贴。”
“那你现在说清爽，工资在哪里？”
外头有人进来问老年卡年检，小赵指了指隔壁窗口。陈建民把单子翻过去，背面有一串手写号码。
“这个手机号是你的吧？”
周阿娣凑近看。“我儿子的。前年换掉的。”
“那可能是当时留错了。”
“留错了，钱就可以领掉？”
陈建民没接。他把签收单重新摊平，手指压在红指印上。
周阿娣从塑料袋里摸出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。“我明天去菜市场那边问老严。他也没拿到。你们别先把单子收掉。”
小赵说：“单子在这儿，谁收啊。”
陈建民抬头看她一眼：“先别在外头乱讲。事情要核。”
周阿娣把手机攥在手里，没动。
门口的塑料帘子掀了一下，风灌进来，桌上的登记表翻了两页。小赵起身去压，外头有人喊：“老年卡到底哪边啊？”
“隔壁。”她说。
陈建民把签收单收进文件夹：“周师傅，你明天来之前先打电话。”
“打哪个？你背面那个啊？那是我儿子旧号。”
“办公室电话。”
周阿娣没走，盯着他：“老严也在那个队里。他那笔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是不知道，还是不肯讲？”
小赵咳了一声，低头理材料。
这时窗口外头站了个穿灰夹克的男人，手里拎着菜，没进门，只把手机从玻璃边递进来。“阿娣，侬看下。刚才有人发我。”
周阿娣接过去。屏幕上是一张聊天截图，日期是前年十月十六日，下午四点二十七分。上面只有一条银行入账通知：八万六，转入人是社区服务站项目账户，收款户名却不是老严，也不是周阿娣。名字写着：孙国梁。
陈建民伸手：“给我看。”
男人没松手。“孙国梁不是跟你一道办事的？以前在新式里弄弄堂口，修脚店隔壁那个办公室。”
陈建民脸色沉下来：“截图哪来的？”
“匿名发的。”
“匿名的东西也信？”
周阿娣把手机拿回来，放大了那行字。金额下面还有尾号，和签收单背面那串联系人号码最后四位一样。
小赵停了手。
陈建民说：“这不能说明什么。项目款走账很复杂。”
“复杂到工钱进了孙国梁卡里？”周阿娣问。
外头买菜的人慢慢围到门边。陈建民把文件夹夹紧，声音压低：“都散掉。别堵在窗口。”
周阿娣把塑料袋放到地上，拿出那只裂屏手机：“你现在打孙国梁。开免提。”
陈建民没动。
周阿娣把手机屏幕朝上搁在窗口台面：“打。”
小赵看了陈建民一眼，手还搭在那摞签收单上。门外有人拎着活鸡，鸡脚在网兜里蹬了两下。
陈建民掏出手机，拨号。响到第五声，通了。
“老孙。”他说，“你在哪。”
那头先是一阵电动车喇叭声。“外头。怎么了？”
“八万六，项目账户转你卡里，什么钱？”
电话里停了停。
周阿娣往前一步：“孙国梁，我是周阿娣。你那张催款单，十月十六号，八万六千三百。钱拿去还了，是不是？”
孙国梁没马上接话。有人在那头喊他名字，他像捂住了话筒。
陈建民说：“你别乱讲。”
周阿娣从塑料袋最里面摸出一个透明塑封袋，边角发黄。里面压着一张折过两次的信纸。她没递给陈建民，直接铺在台面上。
“借条。”她说。
字是蓝黑墨水写的，笔画很重。
今借孙国梁人民币捌万陆仟元整，用于周转。借款人：陈建民。日期是十月十五日。
下面还有个手印，红色已经淡了。
小赵把催款单抽出来，平码平码对着看。金额八万六千三百，逾期一天，三百块滞纳金。
电话里孙国梁终于开口：“老陈，这个你自己讲。我只管拿回我的。”
陈建民一把按掉电话。
周阿娣看着他：“服务站给的搬迁补贴，先打你们项目账户。你转给孙国梁还债。我们这些人签字、搬东西、等了两个月，钱在哪里？”
“不是这么算的。”陈建民说。
“那你算。”她说。
陈建民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小赵把两张纸并在一起，拿订书机压住：“陈主任，这份材料我先留存。今天窗口暂停签字。”
陈建民伸手去拿塑封袋。
周阿娣先按住，手背上沾着青菜叶的水。她把袋子塞进自己棉衣里，拎起地上的菜。
“复印一份。”她对小赵说，“原件我带走。”
雨水从周阿娣伞沿上往下滴，滴在服务台边缘，洇开一圈深色。
小赵把订书机推回去，抽了张纸巾，没擦单子，先擦台面。纸巾很快湿透，粘在指头上。
陈建民站在台前，手机还攥着。屏幕亮了一下，孙国梁又打进来。他没接，按成静音。
“原件不能你拿。”他说。
周阿娣把棉衣拉链往上拉了半截，塑封袋顶在里面，轮廓很硬。“那你报警。”
“你别胡来。”
“我胡来什么？我拿自己的签字单。”
小赵抬头：“周师傅，材料先放这儿。我们复印，盖个收件章，你拿回执。”
“她拿走了我怎么核？”陈建民说。
“你这边也有底档吧？”
陈建民没回答。他往服务台里看了一眼，电脑旁边那只蓝色文件盒开着，里面塞着几本收据和一卷透明胶。
门口有人收伞，伞骨碰到玻璃门，哗啦一声。进来的是卖豆制品的老卢，裤脚全湿了，手里夹着一张通知单。
“陈主任，那个搬的事——”
他看见几个人的脸，话停住。
周阿娣把菜袋放到脚边，里面的芹菜露出一截。“你也别问了。钱还没下来。”
陈建民脸一沉：“谁说没下来？”
“那你现在转。”周阿娣说，“当着小赵转。每户多少，清清楚楚。”
老卢把通知单折起来：“我家那间后头搭的棚，算不算？”
“先别插话。”陈建民说。
老卢站着没动，手指捏着湿纸，纸边一点点烂开。
小赵拿起电话，拨了内线：“档案室吗？麻烦过来一位老师，涉及十五号那批补贴材料。”
陈建民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，转身去开门。门刚拉开，冷风带着雨丝扑进来。
周阿娣弯腰提菜，没让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