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黄纸单

longfengfawen

缴费单压在服务站塑料桌垫下面，角露出来，湿了一圈。陈岚抽出来看，抬头是“浦东新区合租房水电代收”，地址写着金科路一百八十七码三零二室。五月份，电费三百七十六，水费八十九。缴费人：周立。
周立站在窗口边，手里拎着菜市场买的青菜，叶子滴水。
“你住那儿？”
“以前住过。”他说，“怎么了？”
陈岚把单子放平。“五月二十八号缴的。你上个月不是说搬到唐镇了吗。”
“搬了啊。这个，房东叫我帮忙付一下。”
“帮谁付？”
周立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。“合租的。小程，你见过的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服务站里有人在复印材料，机器一响一停。陈岚没接话，把单子翻过来。背面有一行蓝笔字：周哥，六月份钱我转你了。
周立说：“字也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写的。”
“那你拿这个给我看干吗？”
陈岚把单子塞回桌垫下。“昨天你妈打电话，问你是不是跟人住一起。我说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就说不知道，挺好。”
“她说有个女的去你们家拿过快递。”
周立低头扯菜袋，塑料袋勒进手指里。“快递站人多，谁知道。”
门口停进来一辆电动车，后座绑着泡沫箱。外面停车区有人喊，豆腐还有没有。周立往外看了一眼。
陈岚说：“金科路离你现在那儿挺远。”
“地铁也就几站。”
“嗯。”
他等了等。“你还要问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单子别压这儿，谁都能看见。”
周立把缴费单拿走，对折两下，塞进裤兜。“我晚上回去跟她说，别再写这些。”
陈岚抬起头。“你跟谁说？”
周立停了半秒，拎着菜往外走。
周立停了半秒，拎着菜往外走。
陈岚在后面叫他：“周立。”
他没回头。
停车区的水泥地刚冲过，车轮压出一条黑水印。卖豆腐的女人把白布掀开，喊：“最后两板，要不要？”
周立走到电动车边上，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。他以为是外卖，掏出来看。
陈岚跟到门口，没跨出去。“你那个单子，日期是六月十七。”
“怎么了。”
“你十六号跟我说，钱全还了。”
周立把手机扣在掌心里。“还了啊。”
陈岚看着他：“你手机刚才亮了。”
“亮就亮，谁手机不亮。”
“你自己看看。”
屏幕上是林薇发来的截图。陌生号码，灰色气泡只有两句。
六月十七日 10:42
哥，还是按上次那个卡？今天能不能先借五千，晚上转你。
下面一条是周立的回复。
行，别写备注。
周立把屏幕按黑了。
陈岚说：“她发给我的。她说这号码她不认识。”
“你们什么时候加上的？”
“昨天。”
“挺快。”
“周立，十七号你到底借没借？”
他把菜放到电动车踏板上，塑料袋碰到车筐，里面的番茄滚出来一个，停在湿地上。
“临时周转。”
“跟谁周转？”
“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周立弯腰去捡番茄，手停了一下。“问这么细干吗。”
陈岚没动。“你妈说拿快递那个女的，是不是林薇？”
停车区里有人倒车，倒车提示音响了几声。周立把番茄塞回袋里，直起身。
“不是。”
“那她为什么知道这个号码？”
“她翻我手机了。”
“她住你那儿？”
周立把车钥匙插进去，拧了两次，没打着火。
陈岚站在菜场门口，手里还攥着围裙角。
他低头说：“你别给我妈打电话。”
陈岚说：“我没给她打。”
周立抬头看她。
“她自己加的。”陈岚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本小记账本，边角卷了，封皮上沾着油印，“你妈下午给我的。她说在你那张折叠桌下面找到的，跟物业缴费单放一块。”
周立没接。
陈岚翻到中间，纸页被撕过几张。“六月，房租四千二，转给林薇。七月，四千二。八月，四千二。”她把本子举起来，“你说她不住你那儿？”
菜场里有人喊青菜便宜。周立把电动车撑住，没说话。
“这是什么。”陈岚又翻一页。
蓝黑墨水写得很挤：
阿凯，三万。
老范，二万五。
九月十七，陈岚，一万八，先顶。
后面画了一道横线。
周立伸手去拿。陈岚往后一收。
“你拿我那一万八，不是给你爸看病。”
“我后来还——”
“你后来给谁付房租了？”
他嘴唇动了动。“不是这么算的。”
“那怎么算？”
“林薇那边也有事。她工作没了，房东催得急。”
“所以你拿我的钱，给她垫房租，还跟我说你爸住院。”
周立低头踢了一下车轮。车铃响了一声。
陈岚把本子合上。“你爸上个月在老家割麦子。你妈刚才说的。”
“她什么都跟你讲。”
“她不知道你借了我钱。”
“陈岚，回去说。”
“这儿说完。”她把围裙角塞进手心，“一万八，今天晚上转我。转不出，明天把车卖了。还有，钥匙给我。”
“什么钥匙？”
“我那套房子的备用钥匙。你什么时候配的，你自己清楚。”
周立脸沉下来。“你查我？”
“本子是你记的。”
他站了几秒，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，摘下一把，放到她摊开的手上。
陈岚看了一眼，塞进围裙口袋，转身进了菜场。
雨已经落下来，先是几滴，砸在遮雨棚边上，后面连成一片。菜场门口的水泥地很快黑了，摊主把泡沫箱往里拖。
陈岚进了自己的摊位。塑料帘子半卷着，风一吹，贴到她腿上。
老朱在对面剥毛豆，抬头看她一眼。
“外头那个，周立？”
“嗯。”
“下雨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她把秤盘上的水擦掉，拿出抽屉里的收款单。单子被潮气浸软了，边角卷起来。今天进的青菜、番茄、鸡蛋，红蓝两色的复写字压在一起。
手机响了一下。
周立发来：晚上给你。
陈岚没回。她点开转账记录，看了两遍。一万八，分三次转的。最后一次是五月二十七号，备注写着：医院押金。
老朱把一把毛豆壳扫进桶里。
“你俩又吵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他车还在外头。”
陈岚把手机扣在收款单上。“车又不是我的。”
隔壁卖熟食的阿琴撑着伞过来，裤脚湿了一截。她拿了两盒卤豆干放柜台上。
“记账啊。”
陈岚抽了张单子，写日期。
阿琴看见她桌角那把钥匙。“新配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怎么放这儿？”
陈岚把钥匙往里推了推，碰到一张旧发票。发票下面压着另一把，是摊位卷帘门的钥匙，齿口朝外。
阿琴等着。
“二十四。”陈岚说。
“微信给你。”
雨声盖住了市场外面的车铃。陈岚把两把钥匙隔着发票摆开，一把在收款单旁边，一把靠着装零钱的铁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