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菜场入口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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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伞尖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水，郑梅把伞收在门边，伞骨卡了两下，没拢严。
社区服务站里开着空调，墙上的“温暖港湾”灯箱有一角不亮。周阿姨坐在窗口后面，正给人盖居住证明。
“你先坐会儿。”周阿姨说。
郑梅没坐。她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，边角被雨打软了，递过去。
“这个，你看过没有？”
周阿姨接过来，先看抬头：个人连带责任担保书。下面是借款人名字，许建国。担保人一栏写着郑梅，身份证号、地址都对。签名歪在右下角，红手印按得很重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郑梅说。
周阿姨抬头：“谁拿来的？”
“我老公。许建国。他昨天晚上拿出来的，说帮朋友周转，已经没事了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我看他手机。”郑梅把湿头发拨到耳后，“催款的打给他，他没接。”
门口有人推车经过，铁轮压过积水，哗一声。对面码头菜市场的腥味顺着风钻进来。
周阿姨把单子翻过去，看见背面的放款日期。
“五月十七号。你那天在哪儿？”
郑梅停了一下：“我在我妈那儿。她住杨浦，做了个小手术。”
“有记录吗？”
“医院缴费单有。”
周阿姨点点头，又把单子放平：“签名像不像你的？”
“像。他平时老拿我身份证办事，说物业、宽带，乱七八糟。”
“你以前没问？”
“问什么？”郑梅笑了一下，手指捏着文件袋边，“他说签个字，我总不能一天到晚盯着他。”
弄堂口有人喊卖毛豆。周阿姨按住担保书，没立刻还给她。
“先别回去跟他吵。这个我们复印一份。你手机里那通催款电话，也别删。”
郑梅看着那枚红手印。
“周阿姨，”她说，“要真是他签的，这个债，是不是就算我头上？”
周阿姨没接这个话。她把担保书塞回文件袋，起身去里间。
玻璃门外，卖鱼的摊主正冲地，水从台阶边流下来。郑梅站着没动，鞋尖沾了一点黑水。
周阿姨拿了手机出来，屏幕上是服务站门口的监控截图。
“这个你认识吧。”
郑梅低头看。
画面很暗，右下角有时间：五月十六日，晚上十一点四十七。男人穿着灰色夹克，侧着身，正站在服务站窗口外。窗口底下那块松动的铝板被掀开，他伸手进去，拿出一个黑色塑料袋。
郑梅的脸慢慢白了。
“这是哪来的？”
“老顾昨天来找东西。”周阿姨说，“他把一本账放这儿，说怕家里翻。我们没给人看。第二天就没了。”
“账？”
“码头那边几家小摊的欠款记录，还有你们家那笔周转的钱。”周阿姨把照片放大，“老顾说是你拿走的。他说你知道地方。”
郑梅盯着屏幕，半天没说话。
周阿姨又划了一下。第二张里，男人拎着袋子往弄堂口走，脸抬起来一点。
郑梅说：“这件夹克，是他的。”
门外有人进来问血压计借不借。周阿姨朝那人摆摆手，先没理。
“他昨天回来没有？”
“回来过。”郑梅说，“洗了澡，换衣服。他说去码头帮人卸货。”
“袋子呢？”
“没看见。”
郑梅把文件袋抱在胸前，拉链没拉好，担保书露出一角。她往门外看了一眼，弄堂口停着一辆电瓶车，后座绑着两个泡沫箱。
她忽然说：“他早上把我妈的缴费单拿走了。”
周阿姨抬头。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八点多。他说帮我去复印。”
周阿姨拿起手机，拨了郑梅的号。响到第三声，外头电瓶车发动了。
郑梅冲出去。周阿姨跟到门口，只看见车尾拐进菜市场方向。
“他骑的？”
“不是。他坐后头。”
郑梅的手机响了。陌生号码。她接起来，没说话。
“郑梅是吧？你妈那张单子掉在我们这儿了。”对面是码头市场的财务，“还有个黑皮账本，谁的？”
郑梅问：“在哪儿？”
“入口保安亭。刚才一个男的跑得急，东西散了一地。”
周阿姨陪她过去。保安亭桌上摆着缴费单、几张复印纸，还有一本发潮的黑皮账本。账本边角卷着，里面夹了一页薄纸。
郑梅抽出来，看了一眼，手停住了。
周阿姨把老花镜戴上。
纸上是她那套老房子的转让材料。地址、面积、身份证号都对。签字处写着郑梅的名字，印泥红得发暗。日期是上个月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郑梅说。
保安说：“掉东西那个人说，他一会儿回来拿。”
郑梅翻到账本最后。夹层里还有一张收条，收款人是顾建民，金额三十万。下面写着：房屋手续办妥后结清。
周阿姨问：“你们家房本呢？”
郑梅没答。她把那页纸折回去，放进文件袋。
弄堂口那辆电瓶车又转出来。顾建民从后座下来，看见她们，站住了。
郑梅把账本举起来。
“你拿我房子做了什么？”
顾建民脸上没表情。
“先回去说。”
“就在这儿说。”
他看了眼保安亭，又看周阿姨。
“那钱不是我一个人欠的。”
“房子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你妈住院，钱从哪儿来？”
郑梅把缴费单拍在桌上。
“你拿这个出来，是想叫我谢你？”
顾建民伸手去拿文件袋。郑梅往后一退。
他低声说：“签都签了，闹也没用。”
郑梅看着他：“那不是我的字。”
顾建民没再伸手，转身往弄堂口走。
郑梅对保安说：“麻烦你，别让他走。”
保安从亭子里出来，拦在顾建民前面。
“顾师傅，进去讲。外头下雨，别堵门口。”
顾建民没动。
郑梅说：“进服务站。”
周阿姨先过去推门。玻璃门一开，雨气跟着灌进去。顾建民最后进来，保安把门带上，锁舌“咔”一声落下。
服务台上有两摞宣传单。郑梅把文件袋倒出来，账本、收条、缴费单散了一桌。雨打在遮雨棚上，纸角一下一下翘着。
社工从里间出来，手里还拿着杯子。
“怎么了？”
周阿姨说：“房子的事。”
顾建民拉开椅子，没坐。他看着那张收条。
“钱给过你妈了。住院那阵，你人在哪儿？”
“我在陪床。”
“陪床顶什么用。账单谁结的？”
郑梅盯着他：“三十万，你给我妈了吗？”
顾建民没马上说话。
社工把杯子放下：“顾先生，这个得说清楚。钱进了谁的账户，手续谁办的。”
“她妈知道。”
“我妈现在说不了话。”
“那也不是我逼她。”
郑梅把房屋手续那页推过去。
“这上面的字，谁签的？”
顾建民说：“你自己看。名字在。”
“我问你谁签的。”
保安站在门边，手没离开门把。顾建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，袖口湿了一圈。
“中介让补材料。你妈按的手印。”
“我的身份证复印件呢？”
“家里拿的。”
“谁拿的？”
顾建民抬头看她，声音低下来。
“郑梅，你现在非要把事弄得这么难看？”
郑梅把缴费单收回文件袋，又把账本压在最上面。
“社工，麻烦你帮我记一下。他说他拿过我家的材料。”
社工抽出登记本。
顾建民伸手去关窗，窗扣没扣紧，雨水顺着窗台往下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