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破纸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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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料帘子被人掀开，带进来一股菜腥味。
社区服务站的桌上压着几张表，最上面那张白底红字，边角卷了。王阿姨正拿订书机，见陈蕙进来，手停了一下。
“你找谁？”
“找我妈。她说在这儿领东西。”
“刚出去。”王阿姨把那张纸往文件夹里塞，没塞进去。
陈蕙看见了抬头。借款人：周建国。房屋坐落：皂角弄十四号二零二室。逾期三个月。
她说：“这谁的？”
“什么谁的。”王阿姨低头按订书机，钉子没出来，“银行乱寄的。”
陈蕙把纸抽出来。催收日期是昨天。下面有个固定电话，号码她见过，周建国以前开小修理铺时就用这个。
门外有人喊：“王姐，垃圾分类那个章呢？”
“抽屉里，自己拿。”王阿姨伸手来拿单子，“小陈，你别在这儿翻。人家家里的事。”
陈蕙没给。
周建国从愚园路菜市场方向过来，手里拎着一袋青菜，两根葱露在外面。他站到门口，先看陈蕙，再看那张纸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“房贷没交？”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纸上写着。”
周建国把菜放到窗台上。塑料袋底下有水，滴在地砖上。
“没差多少，下个月补。”
“差三个月。”
“银行那个算法，催一催，正常的。”
陈蕙翻到第二页：“说要上门。”
“上就上。房子又不会跑。”
王阿姨咳了一声，拿抹布擦桌子：“你们回去说，这儿办事的。”
周建国去拿那张单子，陈蕙没松手。两个人扯了一下，纸裂在借款人名字边上。
他把半张纸塞进裤袋，拎起菜。
“你妈呢？”
“不是说出去了吗。”
“哦。”他走了两步，又回头，“晚上别叫外卖，冰箱里有排骨。”
陈蕙站在桌边，把剩下半张折好，放进自己的包里。
陈蕙没跟出去。
王阿姨把登记本往里推了推：“姑娘，手机上能查吗？现在银行都不寄这么勤了。”
陈蕙坐下来，掏手机。屏幕碎了一角，电量只剩百分之九。她点进银行，输密码，错了一次。
周建国的脚步已经过了服务站门口。
流水转了半天。
“这笔。”王阿姨指着一条，“二月十六，二十万。”
陈蕙盯着看。
摘要写着：贷款发放。下一条隔了两分钟，转出，收款人刘志宏，尾号六八二一。
再往下，三月三日，八万。三月二十一，五万。
都是刘志宏。
“这谁啊？”王阿姨问。
陈蕙没说话，拨周建国电话。
外面塑料袋摩擦了一下。周建国没走远，站在皂角弄堂口接起来。
“干吗。”
“刘志宏是谁？”
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朋友。”
“二十万也是朋友？”
“你看我流水了？”
“钱去哪了。”
“我晚上跟你讲。”
“现在讲。”
周建国站在路边，旁边卖水果的在收摊，一箱烂橘子倒进黑袋里。
“你别在外面发神经。”
陈蕙把手机举到王阿姨眼前，又按了免提。
“银行要上门了。你拿房贷的钱转给他？”
“不是房贷的钱。”
“流水上写着贷款发放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
“我是不懂。刘志宏住哪儿？”
周建国没回。
陈蕙挂了电话，点开转账详情，截了三张图。电量跳到百分之六。
王阿姨站起来，把窗台上的菜往里挪了挪。
陈蕙拿起包，走到门口。周建国还在皂角树下，手里那袋青菜垂着，水顺着葱根往下滴。
陈蕙拉开门。王阿姨在后面叫了一声：“蕙蕙，钥匙。”
“我带了。”
她下楼很快，楼道声控灯亮了一层又一层。周建国没动，青菜袋子搁在脚边。
“回去。”他说。
陈蕙走到他面前，把手机递过去。转账截图停在屏幕上。
“刘志宏，二十万。你说。”
周建国没接。
“你上来。”
“就在这儿说。”
菜场门口有人拖着空筐出来，车轮卡在地砖缝里，响了两下。
周建国看了看弄堂里：“他公司周转。”
“什么公司？”
“物流。”
“营业执照呢？”
“你管这么多干什么。”
陈蕙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房贷是我签的。你拿去给人周转，我不该管？”
周建国弯腰提菜，没提起来。陈蕙从他手里把袋子拿走，放到墙根。
“你上周拿回来那个蓝文件袋，在哪儿？”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在哪儿。”
“柜子顶上。”
陈蕙盯着他。周建国嘴唇动了动，转身往里走。她跟在后面。王阿姨已经把折叠梯拖到卧室门口，脸色很白。
文件袋压在旧被子下面。陈蕙抽出来，里面两张纸掉到地上。
一张是房屋抵押授权书。委托人签名处是她的名字，笔画比她平时写得重，最后那个“蕙”字少了一横。
另一张是银行取款凭证。
户名：周晓宁。
用途栏空着。
金额十五万。
日期是女儿去杭州报到那天。
陈蕙把凭证捡起来，纸边有点潮。
“教育金也取了？”
周建国站在门边，手扶着门框。
“她现在用不着那么多。”
“她学费、房租，谁出？”
“我会想办法补。”
“拿什么补。”
“物流那边月底回款。”
“刘志宏给你写借条了吗？”
周建国沉着脸：“你别逼人太甚。”
陈蕙把授权书摊在桌上，指着签名。
“这个谁写的？”
“你签过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
“你那天喝了酒，忘了。”
王阿姨从厨房出来，手上还沾着水。
“那天她在医院陪我，晚上九点才回来。你去办的什么授权？”
周建国看向王阿姨：“你少掺和。”
陈蕙把两张纸装回文件袋，拉上拉链。
“今晚你别进屋。明天九点，银行、社区服务站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周建国伸手来拿文件袋。
陈蕙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青菜拿走。”
周建国没动。
塑料袋搁在地上，青菜叶子从口子里露出来，水顺着袋底淌到门垫上。
陈蕙把文件袋抱在胸前。
“拿走。”
王阿姨弯腰去提袋子，周建国先一步拎起来，袋子勒进手指。他看了陈蕙一眼，没再说话，开门出去。
门一关，陈蕙坐到椅子上。
桌上的水杯被碰倒了，水漫过几张电费单。王阿姨拿抹布压住，账单一张张揭开，边角黏在一起。
“你明天真带他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是不去呢？”
陈蕙把湿掉的缴费单平码着。
“那就我去。”
第二天雨没停。社区服务站门口的伞桶满了，几把黑伞挤在一起，伞尖往下滴水。
周建国站在服务台外，裤脚湿了一圈。陈蕙站在里面，隔着台面，把文件袋里的纸全倒出来。
工作人员翻到授权书，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撤销要本人签。还有，账户流水得去原网点拉。”
周建国说：“都是家里的钱，搞这么复杂干吗。”
陈蕙看着工作人员。
“麻烦把撤销表给我。”
工作人员抽出一张表，推过来。
周建国没接。
陈蕙把笔放到他面前。
“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