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下午复兴中路菜场入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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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娣把青菜塞进塑料袋，袋底渗出水。她站在复兴中路菜场门口，给弟弟打电话。
“你在哪？”
“上班啊。怎么了？”
“田林东路那个服务站，你去过没有？”
那头停了一下。“什么服务站？”
“社区的。办房子那个。”
“没有吧。姐，你一大早问这个干吗？”
阿娣看着卖豆制品的摊子。老板正用剪刀剪袋口。“没什么，碰到个人。”
“谁啊？”
“你别管。”
“我怎么别管。又是妈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她挂了电话。菜场外一辆配送车倒进来，喇叭响了两声。她拎着袋子往弄堂方向走。
弄堂口的墙拆了一半，里面露出旧的红砖。施工围挡上贴着征收流程，边角卷起来。隔壁周婶坐在小凳子上剥毛豆，见她过来，抬了下头。
“你妈昨天还问我，房产证放哪儿。”
“她问你？”
“嗯。说怕你弟结婚用得上。你们家的事，我也不好讲。”
阿娣把袋子换到左手。“没事。”
“没事就好。现在房价……唉。”
田林东路的社区服务站开着空调，玻璃门上贴着“午间不断岗”。桌上摊着几张表格，一个穿灰马甲的男人在装订材料。
阿娣说：“上礼拜有人来办定金收据，房子在虹桥路那边，能查吗？”
男人抬头：“你是业主？”
“我是他姐姐。”
“姓名。”
她报了母亲的名字。男人在文件夹里翻了一阵，抽出一张粉色收据，压在桌面上。
“这个？”
收据写着“房产定金贰拾万元整”，日期是三天前。付款人一栏是母亲名字，经办人签名歪着，写的是弟弟的名字。
阿娣没碰。手机又响起来。
弟弟说：“姐，我中午回来吃饭。你买菜没？”
“买了。”
“那你多买点肉。我带小曼过来。”
“哦。”
“妈也在吧？”
阿娣看着收据右下角的红章。“在。”
“那行。你别又不高兴啊，大家吃个饭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高兴了。”
男人把收据收回文件夹。阿娣转身出去，塑料袋上的水滴到台阶上。
阿娣走到门口，又折回来。
“师傅，刚才那张给我看下。”
男人看她一眼，把文件夹拉近，抽出收据。阿娣翻到背面，里面夹着一张横格纸，折成四折。纸角发黄，字是她自己的。
“今借母亲周凤英人民币二十万元，用于虹桥路房屋认购，待出售田林东路房产后归还。”
下面是她的签名，日期是去年十月十七日。
她站着没动。
男人说：“这个是你写的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问这个定金做什么？”
阿娣把纸放回去。“没什么。”
男人把文件夹扣上：“这房子后来没办下去。钱是退了还是转了，你得问经办人。我们这边只留收据。”
外面菜场的喇叭在叫活鱼处理。阿娣拎着袋子往复兴中路走，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，边上沾了泥。
弟弟又打来。
“姐，你在哪儿？”
“买菜。”
“肉呢？”
“买了。”
“你声音怎么回事？”
“没事。”
“我跟小曼快到了。妈早上说的那些，你别当真。她那时候脑子已经不大清楚了。”
阿娣停在卖豆制品的摊子前。摊主拿刀切百叶，刀背敲在案板上。
“她说什么了？”阿娣问。
弟弟那头顿了一下。“你还记得啊？”
“她说田林那套房子归我，让你别碰。”
“哎呀。”弟弟压低声音，“姐，二十万是你拿的。妈后来住院，钱一直没还。虹桥路那套没买成，定金退回来，拿去付住院费、护工费，还有——”
“收据是三天前开的。”
“那是补的。小曼她爸那边急着结账，先垫了一笔。你别抓着一张纸不放。”
阿娣看着塑料袋里的五花肉，肉皮朝上，白得发亮。
“你中午别带小曼来了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你自己来。把定金收据、转账的东西都带上。”
“姐，你现在跟我算这个？”
“带来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站在豆腐摊前。
摊主问：“百叶要不要？”
阿娣说：“不要了。”
阿娣把肉拎回去。一路没买别的。
中午十一点半，弟弟一个人到了。田林东路社区服务站的调解室开着空调，墙上贴着老年人服务流程表。小桌上有两杯白开水。
阿娣坐里面，档案袋压在手边。
弟弟先开口：“小曼在车里，我没带她上来。你到底要什么？”
“你先坐。”
他没坐，站着抽了张纸巾擦额头。
阿娣把一张复印件推过去。房屋交易暂停通知。落款是两年前，虹桥路那套房。下面写着：买方定金二十万元，抵扣周家债务及医疗垫付款，交易中止。
弟弟看了一眼，脸沉下来。
“这东西谁给你的？”
“窗口查的。原件在妈箱子里。”
“这只能说明定金动过。”
“动到哪里去了？”
“外婆那边欠的钱。妈住院前借的，利息每天催。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定金是你拿去抵的。你说是退回来了，拿去住院。”
“意思差不多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弟弟拉开椅子坐下，声音低了点：“姐，事情都过去了。田林这套房卖了，扣掉贷款，大家分。你拿你那份，别再翻了。”
“妈写的是给我。”
“她那会儿——”
“她清楚得很。”阿娣把另一张纸拿出来，“暂停通知是她签的。旁边还有你签的借款确认。”
弟弟没接。
门外有人推着助行器过去，轮子卡了一下，服务站的人说：“慢点，慢点。”
阿娣说：“房子我不卖。你那二十万，按今天的数算，带着利息还我。你要说是妈的债，把债主、流水、收条拿来。”
弟弟盯着那张纸。
“你真要这样？”
“嗯。”
他把纸推回去，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一下。
“行。我去找。”
阿娣把档案袋收好，起身拎起菜袋。
弟弟还坐着，问她：“肉买了？”
“买了。”
“给妈烧的？”
“红烧肉。”
阿娣走到玻璃门边，门没关严，风从底下钻进来，把桌上一张复印件掀到了地上。
弟弟弯腰去捡，纸背面朝上，露出一半红色的服务站公章。
窗口里的社工把保温杯盖拧紧，朝他们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敲键盘。
阿娣没回头：“那张也拿上。”
弟弟把纸捡起来，夹进档案袋里，夹歪了。两张纸边露在外面。
“你现在讲利息，怎么算？”他问。
“银行同期。”
“二十万，十几年了。”
“你去问银行。”
“你总要给个数。”
阿娣按住玻璃门的把手。门外走廊窄，一个老头扶着墙慢慢挪，助行器停在饮水机边上。她等人过去。
弟弟站在里面，隔着玻璃说：“我不是不认。可那几年，妈住院、请护工，哪样不要钱？”
“拿单子出来。”
“单子有些早没了。”
“那就找得到的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没声音。
“阿娣，你这样弄，大家以后怎么见面。”
阿娣把门拉开，玻璃门蹭过地上的门槛，响了一声。
“该怎么见就怎么见。”
“外婆清明——”
“你去你的。”
弟弟往前一步，门在两个人中间慢慢回弹。他抬手扶住，没让它合上。
“房本在你这里？”
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也有我的一份。”
阿娣看着他：“你先把借的那份说清楚。”
服务站的社工从窗口出来，手里拿着一叠表格：“两位，门口别挡着，后面有人。”
弟弟松了手。
玻璃门合上，把他的脸隔在里面。阿娣拎起菜袋，袋底渗出一点肉水，滴在门外灰色地砖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