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午后的菜场账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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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琴把一张工资条摊在调解桌上，指甲压着右下角。
“这个，四月的。底薪五千二，餐补三百。提成呢？”
对面的陆建国没马上看。他把保温杯盖拧紧，又松开。“提成要看入住率，不是每个月都有。”
“那五月、六月也没有？”周琴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两张，平码在一起，“三个月。客房部就我一个前台轮夜班，入住登记我还留着。”
服务站的调解员周老师戴着老花镜，一张张看。工资条是工业区那家酒店开的，抬头印得发虚，下面盖了红章。三张的“绩效提成”一栏都空着。
陆建国说：“酒店那阵子装修，客人少。”
“装修是七月底。”周琴说，“六月二十三号，菜市场那个团购的，十五间房。你让我晚上十点去接人，车钱还没报。”
“你别扯远。”
“没扯远。群里有单子。”
她把手机放桌上。屏幕裂了一道，微信工作群停在六月的聊天记录。陆建国发过一句：团房按老规矩算，前台配合。
周老师抬头：“老规矩是多少？”
陆建国咳了一声。“这个得问财务。她现在不在。”
“财务电话给我。”周琴说。
“你现在打有什么用，她也讲不清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入住率吗？”
弄堂口有卖菜的三轮车经过，喇叭响了两下。窗外的油烟味飘进来。陆建国把工资条推回去，纸角碰到周琴手背。
“这样，”他说，“你先回去上班。下个月一起核。”
周琴没收文件袋。“我今天排的是晚班。你把核算表给周老师，我就去。”
周老师拿起笔：“陆经理，财务核算表、三个月入住明细，还有提成制度。周五之前送过来。送不到，我们按劳动争议程序登记。”
陆建国看着桌面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行。周五。”
周琴站起来，文件袋还夹在腋下。周老师把登记表合上，问她：“你手机里有排班和工资记录吧？”
“有。”
“别删。群里消息也留着。”
周琴点头，走到门口又停了。陆建国正在拧保温杯，杯盖卡着，拧了两下没开。
她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一张截图。是银行转账记录，时间是五月二十八号，备注写着“团房返”。收款人只露出一个姓，罗某，尾号四位六八二一。金额一万二。
下面还有一句：你问问陆建国，这笔是谁的。
周琴把图放大。她认得那天。那晚有个江苏来的团，四十来间房，她从下午六点忙到快一点。陆建国在前台说过，价格低，酒店没什么赚头，提成以后再算。
“周老师。”她把手机递过去，“这个能不能一起放进去？”
周老师看了一眼：“谁发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陆建国抬头，脸色沉下来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周琴没给他。“五月二十八，团房返款，一万二。罗某是谁？”
“什么罗某。”
“尾号六八二一。”
陆建国把杯子放下。“你拿个不知道哪儿来的截图，跑这里问我？”
“那天那个团，钱进酒店账没有？”
“财务的账，你问我？”
“刚才你说按老规矩。”
“老规矩是工作规矩，不是你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。”
服务站门开了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探头问：“办居住证是在这里吗？”
周老师朝里面指了指。等门关上，她把手机还给周琴。
“截图先留存，原件能找到最好。陆经理，周五材料里把五月二十八日前后团房的合同、收款和结算单一并带来。”
陆建国没应。
周琴把手机塞回口袋，拉开门。外面菜市场的鱼摊正在冲地，水顺着弄堂砖缝往下淌。
水顺着弄堂砖缝往下淌，周琴走了两步，鞋尖沾上一层鱼鳞。
陆建国从服务站出来，跟在后面：“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？”
周琴没回头。“账本呢？”
“什么账本。”
“你办公室铁皮柜最下面，蓝皮的。去年发大水，拿出来晒过。”
陆建国停住了。
菜场门口有人在剁排骨，砰一声，周琴转过来。
“我拿到了。”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不是你的。酒店的流水本。”
“那是废账。”
“废账上为什么有你的名字，还有我的？”她把手机举起来，屏幕上是一页发皱的蓝格纸，边角泡得发黑。日期、房号、金额，后面一栏写着“陆”“周”。“三月十六，八千。四月二十七，一万五。五月二十八，一万二。”
陆建国伸手要拿，周琴往后一避。
“这些是周转。”
“从团房结算里周转到我们卡里？”
“钱后来补回去了。”
“哪天补的？”
陆建国嘴唇动了动。
周琴说：“账上没有。你别说财务没登，蓝皮本上有划掉的红线，旁边写着‘琴卡’。字是你的。”
市场里卖豆腐的女人冲外头喊：“阿姨，袋子拿一下，漏水了。”
周琴把手机收好。“周五你带材料。我也带。”
陆建国压低声音：“周琴，家里的钱，你也用过。”
“用过。你说的是装修那三万，还是给你弟付首付那五万？”
“你现在算这个？”
“现在不算，什么时候算。”
他盯着她，过了几秒，掏出烟盒，里面空的。他把烟盒捏扁，扔进旁边垃圾桶。
周琴踩着湿砖往前走，没再等他。
周琴踩着湿砖往前走，过了卖水产的摊子，拐进社区服务站那条窄弄堂。
服务站的玻璃门锁着。里面灯没开，门缝里塞着一张白纸，被风顶出来，落在她鞋边。
她弯腰捡起。物业催缴单，六月到八月，合计三千六百二十。住址是团房二楼东头。
陆建国跟过来，站在她后头，没说话。
周琴把单子递给他：“这个你知道？”
“物业一直贴。”
“我问你知不知道欠着。”
陆建国接过去，纸角湿了一块。“团房没结，拿什么交。”
服务站边上有个小门，王师傅刚从里面出来，手里拎着保温杯。他看见两个人，停了一下。
“你们还没走啊？”
周琴说：“门怎么锁了？”
“社工去街道开会。小周在里面理材料，钥匙没带出来。”王师傅朝里头敲了敲，“小周。”
里面椅子拖了一声。周明坐在靠窗那张折叠桌后，桌上摊着复印件和蓝皮本。他脸色发白，起身把侧门开了。
三个人进屋，谁都没坐主位。
周琴把催缴单压在桌中间，又把手机放下。陆建国坐在对面，手还攥着那张纸。周明把桌上的材料往旁边挪，露出一圈旧水印。
外头有人推着菜车过去，轮子碾过水沟，响了一阵。
周明问：“你们……谈完了？”
陆建国说：“你别管。”
周琴看着他：“你也别替他记账了。把原件拿出来。”
周明没动。
陆建国抬头：“周琴。”
“原件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