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流水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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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镯典当单压在调解窗口的玻璃板下，边角卷了。收据上写着：六月十七日，足金手镯一只，重二十八点六克，借款八千二百元。
周敏把单子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这个是你的吧。”
陈阿姨没坐，手里拎着菜市场买来的青菜，叶子上还滴水。“什么我的？我哪有金镯子。”
“身份证尾号，三七码。”
“身份证人家也会捡。”
窗口里的社工抬头：“陈女士，单子是美罗城后面那家典当行开的。我们昨天打过电话，对方确认过。”
陈阿姨把菜放到椅子上，挑出一根黄叶，慢慢撕掉。“你们调解就调解，查我这个做什么。”
周敏说：“你上个月在弄堂口拦我，说我把我爸的赔偿金拿走了。现在这只镯子，是谁拿去当的？”
“你爸给我的。”
“他住院的时候，手上戴的是表。”
“表也卖了。看病不要钱啊？”
社工翻了翻材料：“陈女士，您前面说没碰过他的东西。”
陈阿姨看着窗口外。服务站门口有人推婴儿车，车轮卡在地砖缝里，推了两下。
“我没碰，是他自己说的。家里困难，先用。”
周敏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屏幕停在一张照片上。菜市场入口，陈阿姨站在鱼摊边，手腕上有只细金镯。
“六月十五号拍的。两天后就当了。”
陈阿姨凑过去看了一眼，没拿手机。“这照片糊成这样，你说是就是啊。”
“那镯子内圈刻了我妈名字。”
“你妈死了多少年了，还拿这个压我。”
“不是压你。你把钱拿出来。”
陈阿姨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八千二，你当我是银行啊。”
社工把典当单收进文件夹。“今天先登记。金镯归属和款项用途，您下周三带材料来说明。”
陈阿姨拎起菜，走到门口又回头：“周敏，你爸那点钱，不够你们一家人演的。”
周敏没追。玻璃板上留着一小滩菜叶滴下来的水。
周敏盯着那滩水，过了会儿，把手机拿回来。
社工翻开登记表：“你说的八千二，是哪一笔？”
“镯子。”周敏说，“还有别的。”
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一个穿灰色马甲的男人探进头，手里夹着两张快递单：“周敏在不在？”
周敏抬头，脸一下白了。
“赵师傅？”社工问。
男人没进来。“我就找她说两句。你手机怎么又关机。”
“有事你说。”
“你老公那个直播号，钱到底什么时候结？”赵师傅把快递单拍在门边的台子上，“五月到七月，打赏流水三万六，平台结算到他卡里。你们跟我说没钱看病，没钱交物业，转头拿去给那个主播刷火箭？”
周敏站着，没接话。
社工皱了下眉：“什么直播号？”
赵师傅掏出手机，划了几下，递过去。屏幕上是银行明细，几笔转账后面写着“星河直播科技”，金额从五百二十到一万不等。收款账户名是周敏丈夫，宋建国。
陈阿姨刚走到门外，听见“直播”，脚步停住了。
“不是他刷的。”周敏说。
“卡是他的，脸也在直播间里。”赵师傅说，“他连麦喊人家‘娜娜’，我录着呢。你要不要看？”
周敏嘴唇动了动：“那是他弟弟拿的手机。”
“他弟弟在苏州厂里上夜班，厂里都开证明了。”赵师傅把手机收回去，“周姐，别再拿老人顶着。你爸那笔丧葬补助，也不是陈阿姨拿的吧？”
社工看向周敏。
周敏低头，手机屏幕黑着。外头婴儿车又卡了一下，孩子哭起来。
陈阿姨隔着玻璃说：“你现在还要我拿钱？”
周敏抬起头：“陈阿姨，那笔钱是我爸住院的时候先垫的。我不是不认。”
“你认什么？”陈阿姨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拎着买菜的布袋，“我连你爸住哪个病房都不知道。”
赵师傅说：“借据呢？”
周敏没说话。
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一个穿校服外套的女孩站在门口，书包没放下来，脸白着。她看了周敏一眼，慢慢走到桌边。
“妈。”
周敏脸一下沉了：“你来干什么？回去。”
女孩没动，从书包夹层拿出一张折过几次的纸。纸边起毛，上面是蓝黑墨水写的字。
“这个是不是你写的？”
社工接过去看。借款人是周敏，出借人宋建国。二十万元，日期是三年前。下面有周敏签名，还有手印。
赵师傅伸头看了一眼：“婚内借据？”
“钱打到她卡里的。”女孩说，“我爸电脑里有回单。那时候他卖掉老家房子的份额，说给我以后读书用。她拿了钱，后来又说是我爸欠她。”
周敏扑过去要拿。女孩往后一缩，纸掉在地上。
“你别听她乱讲。”周敏说，“她晓得什么。”
“我晓得你一直让我不要问。”女孩声音不高，“外公丧葬补助下来那天，你叫我拿身份证去银行。你说外婆年纪大，钱先放你这里。”
陈阿姨的布袋放到椅子上，里面一把青菜露出来。
“放你这里？”她问。
周敏盯着女儿：“你今天非要这样？”
“我没要。”女孩说，“你昨天让我跟外婆说，钱是赵师傅拿走的。我说不出口。”
社工把借据平码在桌上：“周女士，这张借据和直播流水，需要分别核实。陈阿姨的补助款，先申请冻结处置，避免再发生争议。”
周敏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：“冻结？你们说冻就冻？”
“不是我们。”社工说，“银行和相关部门。”
赵师傅把手机塞回口袋：“那我那五万呢？”
周敏看着桌上的纸，半天没说话。外头孩子不哭了，婴儿车轮子在水泥地上轻轻响了一下。
女孩弯腰，把借据捡起来，交给社工。
门被风顶开一条缝。桌上的复印件掀起来，落到地上，一张压着一张。
社工起身去关门。门锁有点松，扣了两次才扣住。
陈阿姨没坐。她把布袋往里推了推，青菜叶子沾着水，蹭在椅背上。
赵师傅站在墙边，手还插在口袋里。他看了周敏一眼，又看女孩。
“你别全推我头上。”他说，“钱进你卡的，我有截图。”
周敏抬头：“你现在有截图了？”
“我一直有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拿出来？”
赵师傅没接这句，把手机摸出来，屏幕亮着，停在转账记录上。他往前走了两步，社工抬手挡了一下。
“先不用给她看。”社工说，“发到工作手机。”
女孩站在桌子另一边，校服袖口磨白了。她盯着那几张单子，没碰。
周敏伸手去拿其中一张。社工按住纸角。
“周女士，原件先留在这里。”
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涉及陈阿姨的款项，要核。”
“我妈还没说话。”
陈阿姨终于开口：“我说什么。”
声音很轻，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。
她看着周敏，眼睛有点发红，脸却是木的。“银行卡在哪里？”
周敏嘴唇动了动：“在家里。”
“哪一个家。”
“妈，你别这样问。”
“哪一个。”
周敏把手缩回去，指甲边上有一小块脱了皮。“我租的地方。”
女孩忽然说：“在徐汇那边。”
周敏转过去：“你去过？”
“你让我送过一次药。”
社工低头记了两笔：“卡号、开户行，还有现在保管人的联系方式，今天先登记。后续有人联系你们。”
赵师傅嗤了一声，马上又咽回去。
陈阿姨把布袋提起来，没提稳，里面一只番茄滚出来，撞到桌脚，裂了道口子。女孩弯腰去捡。
周敏坐着没动。
女孩把番茄放回袋里，手上沾了一点红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