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航渡路菜场门口沉默的清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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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单压在服务站的塑料桌布上，边角沾着一小块青菜泥。
周岚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挪。“你看看，这是不是你签的。”
程志明没坐，伸手去拿。单子是万航渡路菜市场的收货单：六月十七日，鸡蛋三十箱，菌菇十二筐，送货人陈师傅。最下面，“陆建国”三个字歪在蓝色复写纸上。
陆建国站在门口，没接话。他刚从弄堂口过来，裤脚有水，鞋底蹭了一层黑泥。
“你什么时候收的货？”程志明问。
“我没收。”陆建国说。
“签名是你的。”
“像。”
周岚翻了翻桌上的文件。“市场那边说，早上七点多，一辆厢式货车停在入口。签单的人戴着帽子，拿了你的章。”
陆建国看她：“我章一直在服务站抽屉。”
周岚把钥匙串放到桌上。“昨天晚上谁值班？”
程志明咳了一声。“我。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，问问。”
外头有人推门进来，问能不能复印医保材料。周岚说机器坏了，下午再来。人走后，门没关严，风把签单吹得翻了一角。
程志明把单子按住。“建国，咱们合伙这么多年，有事就讲。别拿一张单子，搞得像谁背后捅谁。”
陆建国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空的。他捏了两下，扔进垃圾桶。
“那你说，”他说，“市场为什么给我打电话，不给你打？”
程志明盯着那三个字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他们有你号码。”
“收货款是从公账走的。”周岚说，“八千六。”
程志明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“先查嘛。查清楚再说。”
陆建国把签单折起来，放进衬衫口袋。“行。你下午别走。”
程志明没答，低头把桌上的订书机挪开一点。
周岚拿起手机，拨银行客服。等了两分钟，她把免提关掉，走到窗边。陆建国站着，没坐。门外卖水果的三轮车倒车，喇叭叫了两声。
“流水出来了。”周岚回来，把手机放桌上。
屏幕上是昨晚十点十七分。一笔八千六，从服务站账户转出，收款人赵立春。
陆建国看着程志明。“赵立春是谁？”
程志明的嘴唇动了动。“我以前厂里的朋友。”
“你说市场有我号码。”
“市场是有。”
“钱呢？”
程志明把椅子往后推，椅脚蹭过地砖。“赵立春他儿子住院，半夜打电话来。他说两天就还。我当时手上没钱。”
周岚说：“服务站的钱，你怎么转得出去？”
“网银一直在电脑上登着。”
“谁的盾？”
程志明没马上说。
陆建国把电脑显示器转过来。桌面右下角还挂着银行助手的小图标。他伸手碰鼠标，程志明忽然站起来：“建国，你别碰。”
陆建国抬头看他。
程志明坐了回去，声音低下来。“章我拿过一次。就一次。我本来想今天补上。市场那边的单子，我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的。”
周岚翻出值班登记本，停在昨晚那页。“你十点零五分签的离岗。”
程志明说：“我没走。我在隔壁打电话。”
门口那个来复印材料的女人又进来，手里捏着医保卡。“机器好了吗？”
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还没。”
女人看了他们一眼，站在门边没动。陆建国把程志明面前的钥匙串拿起来，放进自己口袋。
陆建国把钥匙串攥在手里，说：“你先把电脑关了。”
程志明没动。
周岚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，倒出几张打印纸。最上面一张是监控截帧，时间是昨晚十点十七分。服务站大厅空着，程志明坐在这张桌子前，侧着身，手放在键盘上。
陆建国看了一眼。“这个账号是谁的？”
程志明说：“老许的。他上礼拜让我帮他查过。”
“老许昨天下午住院。”周岚说，“手机在他儿子那里。账号昨天晚上十点十二分登录，十点四十三分退出。电脑是这台。”
门口那女人把医保卡塞回包里，往旁边让了半步。
程志明盯着那张纸。“监控拍不清。”
“脸拍得清。”周岚说，“工号牌也在。”
他咽了一下，手指按在桌沿上。“那笔钱不是我拿的。我就是登进去看了看。”
陆建国问：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余额。”
“看完呢？”
程志明没回答。
周岚把另一张纸推过去，是市场摊位的收款记录。收款人名字、时间、金额，挨着排。她说：“你说单子不知道怎么弄的。那你昨晚给市场刘老板打了两个电话，十一点二十七，十一点三十四。要不要现在叫他过来？”
程志明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耳朵慢慢红了。
“程老师，”门口那女人小声说，“我还等着复印呢。”
周岚转过去：“今天机器不办了，你明天来吧。”
女人哦了一声，走到门外，又折回来拿伞。程志明听见伞尖碰地的声音，抬头说：“我补。卡里的钱我明天全补上。”
陆建国把截帧装回纸袋。“不是你说补就算。现在把手机、工牌、电脑密码写下来。”
程志明站着，没去拿纸。
周岚把空白登记表放到他面前，笔横着摆好。陆建国站在桌边，钥匙串压在掌心里。
程志明还是没动。
雨从门口那把黑伞的伞沿往下滴，滴进地砖缝里。刚才那女人走得急，伞没收拢，水一路拖到服务台前。
周岚把登记表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寸。
“写吧。”
“我手机里有工作群。”
“密码写下来。群里谁找你，先找我们。”
程志明看着那支笔。“电脑在我家。”
陆建国说：“地址。”
“我又不会跑。”
“地址。”
程志明咽了一下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，放到台面上。屏幕亮着，电量只剩百分之七。周岚拿纸巾垫着，把手机拨到自己手边。
“解锁。”
程志明没看她，报了一串数字。
里间微波炉“叮”了一声。谁中午热的饭还放在里面，没人去拿。服务台下头，一个白色饭盒翻在地上，盖子滚到陆建国鞋边。米饭压成一坨，几片青菜粘着地砖，边上有一点汤水。
陆建国弯腰，把盖子捡起来，放到窗台上。
程志明终于拿起笔，笔尖悬在纸上。
周岚说：“工牌。”
他摸了摸胸前，塑料卡套还挂着。绳子被雨打湿，贴在衬衫上。他扯了两下，没扯下来，低头解扣子。
门外有人喊：“周老师，血压那个今天量不量？”
周岚没抬头：“下午不量，明天九点后过来。”
“我都来了。”
“明天。”
外面安静了一会儿。脚步踩过积水，渐渐远了。
程志明把工牌放在登记表旁边，卡套边缘裂了一道。他写完地址，停住。
“电脑密码，”陆建国说。
“大小写不一样。”
“写清楚。”
他又低头。雨水顺着伞骨落下来，滴答，滴答。周岚把翻倒的饭盒往里踢了踢，没踢正，饭盒碰到柜脚，侧着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