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旧馆凌晨品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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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鸣把保温杯盖拧开，往杯里续了半杯热水。旧咖啡馆的吧台后面，咖啡机没开，只有一股潮掉的木头味。
周岚坐在窗边，手边是杯冷美式。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窄窄的单据，压在糖罐底下。
“你看下。”
陆鸣没碰：“什么。”
“茶叶赊账单。去年十一月，青饼十提，老吴那边开的。”周岚把糖罐挪开，“欠款人写的是你。”
单子是蓝色复写纸，边角卷了。上面盖着“福源茶行”的红章，金额两万八，下面有个签名，潦草得像一团线。
陆鸣拿起来看了两秒。
“这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拿来。”
周岚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，把杯子推远。“市场那边有人说，你上个月去问过这批茶。”
“问过价。”
“谁带你去的？”
陆鸣没答。他把单据折了一下，又摊平。“老吴人呢？”
“店关了。”
周岚手机亮了，她看一眼，按掉。“你别撕，拍过了。”
陆鸣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。“我撕它干吗。”
咖啡馆外，星海的车灯一阵阵扫过玻璃。周岚把单据收回去，起身说去便利店买烟。
艺术品市场趋势分析那块电子屏还亮着，红绿曲线往下滚。便利店收银台边堆着罐装乌龙茶。周岚买了两包烟，陆鸣站在冰柜前，拿了瓶无糖茶，又放回去。
“那签名，”周岚说，“像不像陈航的？”
“你问过他了？”
“没联系上。”
“那就是没问。”
周岚把找零塞进口袋。“你这两天别去茶城。”
“有人找我？”
“有人找这张单子。”
街沿尽头的楼道口没灯，墙上贴着搬家广告。陆鸣停住，伸手去拿周岚包里的烟。周岚没躲。
“单子给我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你准备给谁看？”
周岚点了根烟，火苗晃了一下。“看你今晚会不会说实话。”
“说什么实话。”陆鸣把烟叼在嘴里，没点。
周岚从包里摸出一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除了那张收货单，还有一张银行回单。纸角压得很平。
“九月十七号，八码一二三六。”她把回单递过去，“你说那只壶是陈航拿走的，现金结的。”
陆鸣没接。
“这张也是八码一二三六。转账，八万六，收款人是你。”
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下来，轮子磕过台阶。两个人让开一点，等人过去。
陆鸣把烟拿下来。“我替他收的。”
“替谁？”
“陈航。他那阵卡被限了。”
“陈航今天下午回我了。”周岚说，“他说壶没见过，钱也没转过。他还问我是不是又有人拿他名字做账。”
陆鸣盯着回单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便利店的白光斜着照过来，纸上的日期很清楚。
周岚把文件袋塞回包里。“你昨天说签名是陈航的。刚才又说你没见过他。哪句算？”
“壶在我这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没卖。”
“钱呢？”
陆鸣半天没说话。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无糖茶，拧开喝了一口，凉的。
“给我妈交了手术押金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
“后来又补了一次。”他说，“那批茶压着，店里没钱。我本来想等秋拍回款。”
“这壶不是你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岚把刚点着的烟按灭在墙边的铁盒上。“明天十点，茶城库房。壶、单子、回单都摆桌上。你自己跟人说。”
陆鸣拧紧瓶盖，没看她。
楼道口的声控灯灭了。
黑里有人咳了一声。
周岚回头，楼道侧门开了条缝。老顾站在里面，手里提着保温杯，没穿外套。
“灯坏两天了。”他说，“你们声音小点。”
陆鸣没动。
周岚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亮在两个人之间。“还有个东西，刚收到。”
是一张截图。银行流水，户名是陆鸣，转入二十八万，时间是上个月十四号。备注栏空着。下面紧跟着两笔支出，一笔医院，一笔转到“星海艺拍服务部”。
陆鸣看完，抬头：“谁发你的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号码呢？”
“虚号。”
老顾拧开杯盖，闻了闻里面的茶。“二十八万，正好是那把壶当时谈的数。”
“没成交。”陆鸣说。
“服务部收什么钱？”周岚问。
“保证金。”
“谁让你交的？”
陆鸣没答。
周岚把手机往下划。截图底下还有一行字：陈航没签，钱从陆鸣个人账走。
“明天别带壶了。”她说，“带银行原单。还有你跟艺拍那边的合同。”
“你想把我钉死？”
“我想把账算平。”
陆鸣把无糖茶瓶捏得响了一下。“医院那笔，谁都别碰。”
“那是你自己的事。”周岚说，“壶、钱、名字，三件事分开讲。”
老顾靠着门框，喝了一口茶，皱了下眉。
陆鸣看着周岚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十点太早。艺拍的人十一点才上班。”
“那就十一点。”
“你叫陈航？”
“我已经叫了。”
陆鸣点点头，转身往街沿走。走出几步，他停下来。
“截图不是我发的。”
周岚没接话。
声控灯亮了一下，又灭了。
周岚站着没动。
门外有车开过去，地上的水光晃了一下。陆鸣的背影拐进街沿，湿伞尖拖过砖缝，留下一道细水线。
老顾把茶杯放回小圆桌。杯底磕在玻璃上，声音很轻。
“这茶凉透了。”他说。
周岚拿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没咽，转头吐进门边的废纸篓。里面有两张揉烂的点单纸，一只烟盒。
“壶呢？”她问。
“柜子里。”
“钥匙。”
老顾摸了摸裤兜，掏出一串钥匙，没递出去。“你还真打算今晚拿走？”
“不是拿走。封着。”
“封谁？”
“谁碰过谁清楚。”
老顾看了她一眼，把钥匙搁在桌上。周岚没马上拿，先把陆鸣落下的无糖茶瓶拧紧，放到吧台里面。
咖啡机后头的木柜有点受潮，锁孔周围起了一圈白边。老顾开柜门，里面除了几包没拆的挂耳咖啡，一把紫砂壶裹在旧毛巾里。壶身干着，壶盖边上有一道没擦净的茶渍。
周岚站在旁边看。
“下午有人来过？”她问。
“陆鸣。”老顾说，“五点多。他说借地方坐会儿。”
“就他一个？”
“开始一个。后来那个穿灰外套的来了一趟，没坐，门口说了两句。”
“陈航？”
“我不知道叫啥。个子不高，戴眼镜。”
周岚把柜门合上，钥匙拔下来，装进自己包里。
老顾去门口拉卷帘门。门拉到一半，外头的湿伞被风吹倒，伞骨撞在台阶上。
“他的。”老顾说。
周岚弯腰把伞捡起来，靠到墙角。卷帘门继续往下落，街上的灯被切成一条窄缝。
老顾从里面扣上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