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旧馆的品饮

longfengfawen

陈昊把茶单翻过来，指甲碰到一张薄纸。
“这什么？”
林雯伸手去拿，慢了半拍。陈昊已经抽出来了。矿场便利店的小票，边角沾着油，日期是上周三，下午四点十七。两罐乌龙，一盒薄荷糖，一包创可贴。收银员编号还在。
咖啡馆窗外就是道路监控，镜头对着路口，红灯一跳一跳。
“你去矿场干吗？”陈昊问。
“路过。买个东西。”
“矿场那条路，能路过到哪儿去？”
林雯把盖碗里的茶叶拨开，没抬头：“你要喝就喝，别拿张小票审我。”
老板端来热水，瞥了眼桌上，没说话。隔壁有人在刷短视频，声音开得很响。
陈昊把小票压回茶单背面。“创可贴谁用的？”
“我手破了。”
“你手呢？”
林雯把右手摊在桌上，指节干净，只有食指侧面一道快淡掉的口子。
“早好了。”
陈昊点点头，端起杯子。茶烫，他没喝，放下时杯底磕出一声。
“那天四点多，你跟谁在便利店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监控呢？”
“你去看啊。”林雯抬头，“那边摄像头拍门口，又不拍货架。你到底想问什么？”
陈昊没接。手机震了一下，他看完，屏幕扣在桌上。
傍晚他们去了华堂。楼道口堆着装修留下的纸板箱，感应灯坏了一盏。林雯站在台阶下，从包里摸钥匙。
“茶单给我。”她说。
陈昊递过去。
她把小票夹回去，夹得很平整。“明天别来找我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，矿场那边的事，别跟我妈提。她血压不好。”
陈昊站在楼道口，没走。林雯开门进去，门锁响了两次。
门没关严，里面的光落在她鞋尖上。
陈昊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部碎屏手机。黑色壳，边角掉了漆。
“这个谁的？”
林雯没回头。
“说话。”
“旧手机。坏了。”
“坏了还能收钱。”
她转过来，脸一下白了点。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不是你抽屉里的。矿场办公室，铁皮柜后面。周凯的手机。”
林雯盯着那部手机，没伸手。
陈昊把屏幕按亮。裂纹从右上角划到中间，银行短信还停着。
“六月十七号，四点十二。二十万。”
林雯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那天在便利店，四点多。”陈昊说，“说没人。”
“我去买水。”
“周凯给你转二十万。备注没写，收款人是你这张卡。”
楼道里有人下楼，拖鞋蹭着台阶。那人看了他们一眼，绕开纸箱走了。
林雯把门拉开一点，又松开。
“那是他欠我的。”
“欠什么？”
“以前的账。”
“你跟他合伙那笔？”
“不是。”
陈昊把手机往前递。“你自己看。转完七分钟，他给你打了三个电话。你一个没接。五点零三，你进了矿场后门。”
“监控不是坏了吗？”
“后门没坏。”
林雯靠着门框，手里的钥匙掉到地上，响了一下。
“周凯呢？”陈昊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收完钱，为什么把卡换了？”
她低头捡钥匙，捡了两次才捡起来。
“我妈那边，明天你别去。”
“周凯在哪儿？”
林雯进门，反手把门关上。锁舌卡住，陈昊听见里面又拧了一次。
陈昊站在门外没动。
楼下传来塑料袋摩擦声，刚才那人买完菜回来，停在二楼，掏钥匙开门。
他把手机点开，屏幕朝着门缝。
“你看一眼。”
里面没声。
“道路监控，咖啡馆门口，四点四十七。”
门没开，锁链挂着。林雯隔着门说：“我不看。”
“周凯坐里面，靠窗。你进去，坐了十二分钟。服务员出来收杯子，你那杯茶没喝，凉在桌上。”
陈昊往下划了一张。
画面发灰，街边的梧桐影压在玻璃上。林雯站在咖啡馆侧门，周凯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她手里。她没接稳，纸袋撞了一下墙。
“那是现金。”陈昊说，“监控拍得不清，袋子拍清了。”
“你拿这个问我什么？”
“问二十万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不是他给的。”
“那是谁转的？”
林雯沉了几秒：“我把钱还他。他非要转回来。”
“纸袋里是什么？”
“他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账单，合同，几张收据。你不是都知道么。”
陈昊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我知道你们以前有账。我不知道你拿着他的东西去矿场后门。”
门里的脚步挪开了。水壶被碰了一下，像倒了。
“矿场办公室的钥匙，在他那儿。”林雯说，“他让我还给老吴。老吴没在，我就放门卫那儿。”
“老吴说没见过你。”
“那他记错了。”
“他记得你穿白衬衫，拎个纸袋。说你走的时候，手里只剩一把伞。”
林雯把门开了。链条还挂着，只露出半张脸。她眼圈发红，没哭。
“陈昊，你要多少钱？”
他看着她。
“你不是来找周凯。”她说，“你是来算这个。”
楼道的灯灭了。陈昊按亮开关。
“二十万，你留着。”他说，“茶钱，矿场那笔，卡里的余额，明天一起对。”
林雯把门关上。门里传来水壶烧开的声音。
水壶叫了一声，又停了。
门没再开。
陈昊站了半分钟，转身往楼下走。刚下两级，身后的锁响了一下。
“你把话说清楚。”林雯在门里说。
他回头。
门开得比刚才大。客厅窄，折叠桌靠着墙，桌上摊着一本黑皮账本，边上是两只没洗的杯子。林雯拿着刚灌满的热水壶，手背绷得发白。
“哪笔茶钱？”她问。
“去年十月，华堂那次。周凯收的。”
“那是订茶，不是账。”
“订了多少？”
林雯没马上答。她把水壶往桌上一放，壶底磕到杯沿。杯子倒了，茶汤沿着账本中间淌开，几页纸很快皱起来。
陈昊进了一步。
“别动。”林雯说。
他停在门边。她在桌子另一头，脚边有把翻倒的塑料椅。账本上几行蓝字被泡开了，只剩日期和几个模糊的数字。
“你要对账，明天去店里。”林雯说，“现在没有。”
“周凯最后一次拿这本子是什么时候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说合同、收据都在。”
“在，不等于我看过。”
陈昊看着湿掉的页角。“卡里余额呢？”
“你自己查。”
“卡在谁手里？”
林雯抬头，嘴唇动了动。“他带走了。”
楼道里有人上来，拖鞋蹭着台阶。林雯一脚把椅子踢正，椅腿擦过地砖，发出一阵短响。
陈昊没进屋，也没走。
茶从桌沿滴下来，落在地上的旧报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