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弄堂等来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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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岑把壶里最后一点热水沿着杯壁浇下去，茶叶浮了两下，慢慢沉到杯底。包间的门关着，老式空调出风口积了灰，吹出来有股潮味。周恪坐在对面，外套没脱，手机扣在桌上，先问：“这是什么茶？”
“肉桂。”陆岑说，“你上次说喝不出岩茶味。”
“我现在也喝不出。”周恪端起来抿了一口，“烫。”
陆岑把茶盘往他那边推了半寸。紫砂壶底下露出一角白纸，边缘被水汽洇软了。周恪没动，只低头看着。陆岑说：“拿出来看看，别把纸泡坏。”
周恪伸手抽那张纸，动作很轻。纸头印着公司抬头，下面是《个人信息访问登记单》，访问事由那一栏写着“人员关系核查”，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，申请人签名潦草，审批章压在右下角。被访问人的名字是陆岑，项目里列着户籍地址、现居住地址和紧急联系人。
“这东西你哪来的？”周恪把纸放回茶盘，指腹按着公司的红章。
“你先说，是不是你让人调的。”
“我没让人调你住址。”他抬眼，“陆岑，你别拿一张登记单就往我头上扣。公司谁都能提申请，人力资源部、行政、法务，项目组缺人时也查。”
“申请人是你助理。”
“她签字，不等于是我。”
壶嘴往外滴了一滴茶，落在木盘上，颜色很快洇开。陆岑拿纸巾压住，说：“她那天还问我，搬家以后住哪儿，楼道是不是没电梯。我没回她。”
周恪沉了一会儿，把杯子放下：“那我去问。你今天叫我来，就是为了这个？”
“本来想喝茶。”
“那就喝。”他说，“这单子先放你那儿，别带回公司。你也别去找她，听见没有。”
陆岑没答，重新给他倒了一杯。
第二泡的水落下去，叶子散开了一点。周恪伸手去拿杯子，陆岑把手机推到他面前，屏幕亮着，没锁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周恪先没看，手停在半空：“什么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页面是劳动仲裁的立案回执，字不多，申请人姓名、被申请单位、案号，下面一行申请日期。周恪看了两遍，眉头慢慢拧起来。
“二月十七？”他抬头，“你什么时候申请的？”
“二月十七。”
“可你三月初还在公司办交接。”
“对啊。”陆岑把壶盖扶正，“你们当时让我签那个，说是和平离职，补半个月工资，社保给我交到月底。我没签。”
周恪把手机放回去，声音压低了些：“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？”
“我为什么要跟你说？你那会儿说，‘先别把事情搞难看’，记得吗？”
“我说的是先把材料补齐。”
“材料我补了三次。第一次说格式不对，第二次说邮箱没收到，第三次你助理让我直接去人事谈。”陆岑笑了一下，没什么表情，“人事让我签和平离职。”
包间的门关得严，外头的咖啡机响了一阵，隔着墙只剩闷闷的震动。周恪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已经凉了。
“仲裁申请写的什么？”
“拖欠绩效，违法解除，还有竞业那份协议。”陆岑说，“你们把我电脑收走那天，说项目暂停。第二天项目群里换了人，权限也清了。”
“项目后来确实重组了。”
“那不是暂停。”
周恪没马上接话。他把手机上的日期又看了一眼，指尖在桌面轻敲两下，停住。
“所以你今天拿这两样东西出来，是觉得住址那件事跟仲裁有关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陆岑说，“我只知道，二月十七已经立案了，三月四号还有人拿着‘和平离职’来找我。现在又有人查我搬到哪儿。”
周恪靠回椅背，脸色有点发白。“我当时不知道已经立案。”
“那你现在知道了。”
茶壶里还剩一点水，陆岑没再续。
陆岑把账单夹往他那边推了推，塑料封皮刮过桌面，声音不大。
“后面还有一页。”
周恪翻过去，先看到银行的抬头，接着是几笔转账。金额不整，时间挨得很紧，收款人不是公司，也不是他认识的供应商。
“这是谁给你的？”他问。
“你先看日期。”
最上面一笔是二月十七日下午四点二十六分。仲裁通知的签收时间在前面，隔了不到两小时。陆岑用笔尖点着其中两个名字：“顾明远的姐姐，顾明远的外甥。还有这个，是他岳父。”
周恪把纸拿近了些。他看得很慢，眼镜往下滑，抬手推回去。
“这是顾总家里的账。”
“嗯。”
“公司的钱为什么会到他们家里？”
“你问我？”
陆岑的声音没有高起来。她把杯子挪到一边，杯底压出一道浅浅的水印。“这几笔出去以后，公司账上剩多少，你应该比我清楚。四月底你们发通知，说现金流紧张，绩效暂缓。五月开会又说大家共渡难关。”
周恪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我那份绩效，一万八。”陆岑说，“拖了八个月。你那天在会议室里跟我说，先签了，等公司缓过来再补。现在看，原来不是缓不过来，是钱早就有地方去了。”
“我不管财务。”周恪说。
“你管人事。”
“我只是按流程办事。”
陆岑看着他：“流程是谁定的？”
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，外头有人拖椅子，椅脚擦过地面，断断续续的。周恪把流水放回账单夹，手压在上面，没有立刻松开。
“你想要什么？”他说。
“仲裁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除了仲裁。”周恪抬头，“你把这些拿给我，不是为了让我看一遍。”
陆岑把夹子抽回来，扣好。“你下午接到电话，说有人查我住址。你最好想清楚，谁能拿到我的旧档案，谁又知道我跟这件事还没完。别等他们出了事，再说你只是按流程。”
周恪没去碰手机。屏幕扣在桌上，边缘露出一点黑光，震了一下，又停了。
门外的脚步还在。服务员大概端着什么，没听见里面叫人，停得有些久。半掩的门缝里透进走廊的白灯，照到地毯边上，一条窄窄的亮。
陆岑坐在靠门那张椅子上，外套没脱，膝盖抵着桌沿。他把账单夹放到自己手边，三张单据还散在桌面，一张压着茶托，一张沾了水，纸角软下来。茶壶里的茶早凉了，杯口浮着一层很薄的茶沫。
周恪在窗边，窗帘没拉严，外头商场的灯牌隔着玻璃闪一下，映在他衬衫袖口上。他原先放在账单夹上的手收了回去，拇指蹭过食指指节，蹭了两次。
“查你住址的电话，什么时候接到的？”他问。
“下午。”
“号码留了？”
“留了。”
“给我看。”
陆岑没动。“你看了能怎么样？”
周恪抬起眼：“至少我知道从哪儿来的。”
“你不是一直都知道？”陆岑说，“旧员工档案不在你那儿，谁碰过、谁调过，你总有记录吧。”
“系统权限不是我一个人有。”
“那就查。”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周恪侧过头，停了一会儿，说：“等会儿。”
外面的人应了一声，脚步往旁边去了。走廊里有孩子跑过去，鞋底拍在地上，后面跟着一句压低了的“慢点”。
周恪把窗边那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，椅腿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坐下，也没往门口走。
“陆岑，”他说，“你别一个人回去。”
陆岑看着他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周恪顿了顿，“我是说，这几天，住的地方先换一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