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路菜场口闲聊传开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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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叶在玻璃杯里慢慢沉下去，杯壁上挂着一圈浅褐色的水痕。调解室的百叶窗没全拉严，外面的光从缝里切进来，落在桌上那份劳动仲裁受理通知书上。红色公章压着右下角，申请人姓名那一栏贴了两层白纸，边角没压平，翘起一点。
“你这茶放久了。”老周端起来喝了一口，又放下，“涩。”
许岚把保温壶盖上，没接这句。“碧螺春都这样，头一泡冲急了。你刚才进来不是说口渴？”
“渴是渴。”老周用手指碰了碰那张通知书，没有拿起来，“我就是想问，这东西怎么会摆在你桌上。社区服务站现在还管仲裁？”
“调解没调成，人家递材料，流程上问两句。”许岚把杯子往他那边推了推，“你别碰，盖章的原件，弄皱了我不好交回去。”
老周收回手，指甲缝里有一点黑。他笑了一下，笑得不大自然：“名字遮成这样，防谁呢。反正你我都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该知道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厂里这阵子人来人往，今天说停线，明天说补偿，谁肚子里没点火。可申请仲裁，犯不着先来找你吧。”
许岚低头撕开一小包方糖，糖粒撒了两颗在桌上。她没去捡，只说：“他没找我。他是来问，合同上写的岗位调整，算不算变更。问完就走了。”
“他？”老周抬眼，“男的女的？”
“你这不是也知道是谁吗。”
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。老周端起茶杯，这回没喝，盯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梗看了一会儿。“许岚，别绕。你叫我过来，总不能就为喝这个。”
“我叫你过来，是想问问。”她把通知书转了半圈，纸张擦过桌面，发出干涩的声音，“上个月二十七号，仓库夜班那份排班表，谁改的？”
老周没马上回答。他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了一下，茶水晃到杯沿。
“夜班排班表那么多人碰过，办公室、仓库、班组长，电脑也不就一台。”他说，“你问这个有什么用？”
许岚没接话，伸手去拿桌边那个牛皮纸档案袋。袋口原本没扣好，刚提起来，里面几张纸顺着边滑出来，落在老周脚边。
老周低头看了一眼，脸色先是发白，随即弯腰去捡。
许岚比他快。她抽出最上面那张，纸上是一长串姓名、身份证后四位、开户行和实发工资。打印日期是上周五，右下角还有仓库财务室的页码。
“这个也是别人给你的？”她问。
老周的手停在半空，过了两秒才收回去。“这东西不是我的。”
“袋子是你的。”
“袋子谁都能拿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我刚才在菜场门口也没离过人，路上碰到谁塞进来的，我哪知道。”
许岚把纸翻到第二页。几个夜班工人的加班费、扣款项目都圈了红笔，边上写着“先发群里”。字不算好看，笔画像老周平时记账的字，横画末尾总往上挑。
“群里那张工资单，是你发的？”她说。
“我没发。”老周说得快，接着又补了一句，“我就是看见过。大家都看见过，早传开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，你我都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我是不知道那封申请是谁写的。”
“可你知道他们家里什么情况，知道谁这个月少了多少，谁有补偿，谁没有。”许岚把纸按在桌上，“这些你从哪儿知道的？”
老周盯着那几页纸，嘴唇抿了一下。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咽得很费劲。
“厂子要关，谁都急。”他说，“我拿这个又不是为了害谁。有人要问，我总不能说不知道。”
“那排班表呢？”
“是我改的。”他终于说，“小孟他爸住院，他来求过我。我给他换了一晚。后来名单出来，他又说他没上那班，补偿怎么算。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。”
许岚把档案袋推回他面前。“你觉得不对，就把所有人的工资单拿出去？”
老周没碰袋子，手压在膝盖上，指节绷得发白。“我没想弄成这样。那张表……本来只想给两个人看看。”
许岚没立刻接话。她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朝着老周，手指在上面点了两下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老周没动。
“看。”
手机搁在桌面上，银行回执的页面还亮着。收款方是一家没听过名字的咨询公司，账户名称后面跟着括号，括号里是一个人的名字。许岚把页面往下划，连续三笔，金额不同，时间挨得很近。
“这是刚才的？”老周问。
“第一笔是调解开始以后十七分钟。第二笔，四十二分钟。现在这笔，三分钟前。”许岚说，“公司账上剩的几笔流动款，正往这个账户走。”
老周凑过去看，眼镜滑到鼻梁中间。他看清那个名字，脸一下子沉了。
“这是陈经理他老婆的弟弟。”
“你认识。”
“以前来过厂里两回，说是做消防整改的。”老周把眼镜推上去，“可这家公司……不是一直没业务吗？”
许岚把手机收回来。“工商信息上个月才变更。原来那个法人已经退出了，现在挂的是他表弟。”
桌角的茶壶漏了一点水，顺着托盘边缘往下淌。老周抽了张纸巾垫着，擦了两下，纸巾很快湿透，黏在指头上。
“那他们开会说没钱，”他说，“说账上连这个月社保都悬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们签那份补偿方案。签了，后面的事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“跟我们没关系？”老周抬头，声音有点发虚，“厂里的机器、仓库，还有那块地，不都是厂里的？”
“现在不一定了。”许岚说，“你改的那张排班表，工资单，还有那封申请，都是让大家互相盯着。有人少拿一点，有人多拿一点，吵起来就顾不上看这些。”
老周坐着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，他把档案袋拉到自己面前，抽出那张排班表，边角已经被他捏皱了。
“他们让我把原件给出来的时候，”他说，“说只是核对。陈经理还说，等事情过去，给我把医保那块补上。”
许岚看着他：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老周没马上回答，手里的纸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“财务的何姐。”他说，“她说钱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许岚没接话。她把保温杯盖拧下来，又放回去，没喝。杯口冒出来的一点热气早散了，桌上那只玻璃杯里浮着两片泡开的茶叶，水色发暗。
老周把排班表塞回档案袋，没塞进去，纸角卡在封口那儿。他试了两次，最后松了手。
“何姐人呢？”他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她总归有个电话吧。”
许岚看了眼桌子中间的手机。屏幕朝上，黑着，旁边压着那封申请。老周的手机在另一头，充电线绕成一团，插座灯亮着。
“你刚才不是说，她叫你别急。”许岚说。
“她是这么讲的。上礼拜三，还是礼拜四……我记不清了。”老周抹了一下鼻梁，“她说陈经理这两天在外头跑，资金一到，先把欠的补掉。她还问我，家里是不是有人看病。”
“你怎么回答的？”
“我说有啊。”他顿了顿，“我老婆那个药，断不了。”
服务站外头有人推着小车过去，轮子压过弄堂口不平的地砖，响了一阵。玻璃隔断上贴着褪色的便民服务时间表，许岚坐在桌子一边，影子落在那张表上，字被挡住一半。
老周抬起脚，像是要去够桌底下的杯子，鞋尖碰到了碎瓷片。他低头看了看，没动。
“这个谁弄的？”他说。
“你刚刚带下来的。”
“哦。”
他往后靠，椅背贴着墙，档案袋留在桌边。许岚把手从保温杯上拿开，摊在膝头。谁都没有去碰桌上的手机。
门锁还是扣着，里面听得到外头广播站断断续续的声音，夹着菜市场收摊的铁门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