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隍庙那次品鉴后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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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的盖子被顾岚掀开一点，白汽顶出来，碰到包间里那盏发黄的壁灯。她没急着倒，先拿纸巾擦了擦壶把，纸巾边上沾了点茶渍。茶盘靠里压着一张回执，纸张被杯底沁软，右上角的红章还算清楚，申请人那一栏有半个名字陷在一团褐色咖啡渍里，只剩下“周”后面一竖。
“这地方还留着咖啡味。”陈放把窗帘拉紧了一点，窗帘钩子卡住，他拽了两下才松开，“你点的什么？”
“老白茶。老板说没掺东西。”顾岚给他倒了一杯，杯子放得离回执很近，“你以前不是嫌这个药味重。”
“人会变的。”陈放端起来闻了闻，没喝，“你叫我出来，就为了看这个？”
顾岚把茶壶放回去，壶底磕到木盘，响了一声。她说：“我本来以为是你。”
陈放抬眼看她，手指还圈着杯沿。“你这话说得，什么意思？公司现在谁不想仲裁，排队呗。保洁阿姨都问过我，说能不能把她那个工龄算进去。”
“那你不知道是谁写的？”
“我知道什么。”他笑了笑，嘴角没撑多久，“顾岚，你别拿这种东西试我。我要是真做了，名字还能让咖啡泡掉？”
她把回执抽出来，纸背已经黏了一小块茶盘上的漆皮。申请事项那几行字被折痕截断，只看得见“违法解除”“未付”几个字。陈放终于喝了一口，咽下去时皱了下眉。
“茶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刚倒的。”
“我是说，你跟我坐这儿，突然把它拿出来，挺凉的。”他把杯子往前推，“不是我的。你信不信都一样。倒是你，最近别在群里说话了，别人截个图，什么都能写。”
顾岚没接他的话。她把茶盘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，拿起那个青灰色的茶叶罐，罐身上贴着褪色的标签，边角卷起来了。陈放看着她拧开盖子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里面没多少茶叶，压着一只透明文件袋。
“你还真带东西来。”他说。
“本来不是给你看的。”
顾岚把袋子里的几张纸摊开，没摊平，纸角翘着。银行流水是昨天晚上打出来的，时间一栏密密麻麻，从九点十七分开始，隔四十来分钟一笔。金额不一样，有两万多的，也有八千。收款人姓顾，一个是她弟弟，一个是她母亲。
陈放先看日期，又看她。
“这谁给你的？”
“你先别问这个。”
“我不问这个问什么？你家里的账，拿到我面前来，什么意思。”
“仲裁申请是今天上午递的。”
“那又怎么了？”
“昨晚你跟我说，申请书是林晓华写的，你只是在群里看见照片。”
陈放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上擦过去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低头拿烟，摸到一半又把手放下。“顾岚，你账户里钱怎么动，是你自己的事。你要还房贷也好，给家里也好，跟那张申请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我妈不知道仲裁的事。”
“那你去问她。”
“我问过了。她说你打电话让她把卡号发给你，说是年底奖金，你怕我乱花。”
陈放盯着茶杯，半天没动。“阿姨年纪大了，话能记全吗？”
“我弟说得也一样。”
“你弟不是刚换工作？他那个嘴，逮谁都能多讲两句。”
顾岚把其中一张纸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手写的账号和密码提示，字写得急，最后一个数字划破了纸。陈放认出来了，伸手要拿，她按住。
“你从我抽屉里翻出来的？”
“茶罐底下。”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是你的茶罐。”
“放在公共柜子里的东西，什么时候成我的了。”
他声音不高，咖啡馆里那台老空调还在响，风从出风口斜着吹下来，纸张边缘轻轻动。顾岚把文件袋重新合上，没再看他。
“申请不是我写的。”她说，“钱是你转的。”
陈放沉默了一会儿，端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，放下时杯底碰到盘子，手有点不稳。
“我妈下周要住院。”他说，“你以为我想这样？”
顾岚看着他：“住院费是你的事，拿我的名字去填申请，也是我的事。”
陈放把杯子往里推了推，手指压着杯沿。“不是拿你名字。只是公司那边，他们说这样通过得快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“人事。还有法务。”
“哪一个？”
他没回答，抬眼看了看她，又低下去。顾岚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一张折过的纸，展开以后平放在桌上。标题是隐私授权撤回函，下面盖着公司收件章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陈放的脸一下绷住了。
“这个你也找到了。”
“夹在账单里。”顾岚说，“跟你妈这两个月的检查单放在一起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留的。”
“撤回函是我签的，你留着干什么？”
陈放伸手去够，顾岚把纸按在掌心底下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收回去，摸了摸下巴。
“你当时不是也同意了吗？”
“我同意给公司核验，不是同意他们把我租房、就医、家里电话都拿出来问一遍。”
“他们没问那么细。”
顾岚又抽出几页打印纸，纸边被订书针压出一道浅痕。上面是聊天记录，几个人的头像都打了码，只有时间和文字还清楚。
“‘先把撤诉的事缓一缓，个人资料授权恢复后再谈补偿。’”她念到这里停住，“这是谁发给你的？”
陈放嘴唇动了一下：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回复了收到。”
“那会儿我在开会，手机在人事那边。他们说要帮我整理材料。”
“你手机密码也给了？”
“顾岚，你别抓着这个不放。大家都不好过。”
她看着他，没接话。老空调的风扫过来，茶面起了一层很薄的纹路。
陈放把声音放低：“我妈那边真等不起。公司答应先垫一部分，我没别的路。”
“所以你就替他们来劝我撤？”
“我没劝你撤。”他说得快了一点，“我只是让你别把事情闹大。你也在里面，真查下来，谁都不好看。”
顾岚把那几页纸重新对齐，塞回文件袋，拉链拉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你把垫付款的聊天记录发我。”
“发你干吗？”
“看你说的是不是真的。”
陈放盯着她，过了几秒，掏出手机。屏幕亮起来，他解锁两次都没按对。
陈放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又停住。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，包间的门没关严，外面有人拖着椅子经过，木脚在地上蹭出一阵响。
“记录不在我这儿。”他说。
顾岚没动：“那你刚才说公司答应垫。”
“是口头说的。周经理打的电话。”
“几点打的？”
陈放皱了皱眉，像是在想，也像是不想答。桌边那只白瓷盖子刚才掉下来，裂成两半，一半靠着茶壶底座，另一半翻在他那边，内侧还沾着一点褐色的茶渍。
“顾岚，事情已经这样了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前天晚上，九点多吧。”
她把手机拿出来，点开备忘录，屏幕朝下扣在文件袋旁边。桌上的账单被风吹得卷起一角，压着的银行流水露出一串尾号。陈放伸手去按，没按住，纸滑到地上，落在他鞋边。
服务员从门缝里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端着热水壶：“要续水吗？”
顾岚说：“不用。”
陈放同时开口：“加一点吧。”
服务员看了看两人，还是把壶放下了。壶嘴碰到杯沿，里面剩下的茶已经凉了，水一冲，叶子浮起来，挤在杯口。服务员没多说，转身出去，门也没带上。
陈放弯腰捡起那张流水，没放回桌上，攥在手里。
“你非要把我往死里逼，是不是？”
顾岚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你把聊天记录给我看。我看完就走。”
“我说了，没有。”
“那通话记录。”
他没接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，是一条新消息。陈放立刻伸手盖住，动作太急，碰翻了茶杯。茶水从桌沿淌下来，滴到两人中间的地板上，浸湿了那半张账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