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嘉路等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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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嘴一直吐着白气，碰在玻璃隔断上，散成一层薄雾。最里侧包间门关着，外头的咖啡机响过两回，声音隔进来只剩闷闷的一截。周岚把盖碗往旁边挪了挪，手指压住桌上那张回执。纸边卷起来，申请日期被茶水泡开，二十七号的“七”只剩半截墨印。
“你这茶，放凉了反而苦。”她说。
许志强给自己续了半杯，没接这句。他看着回执抬头，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几个字印得很规矩，申请人那一栏是林晓雯，部门还是市场部，职务一栏写着招商主管。“她还在上班？”他问。
“在啊，今天下午还发了群消息，说路演物料少了两箱，让人去便利店那边搬。”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，“你不是也在群里。”
“我以为她就是闹闹。”许志强笑了一下，没笑到底，“上个月绩效谈完，她不是说想清楚了么。”
“她想清楚什么，我不知道。”周岚拿起回执，纸湿过的地方黏在桌面上，撕下来时带出一点茶渍，“她只问我，合同里那个岗位调整，谁让人事这么写的。我说我不管这个，她就没再问。”
许志强伸手去拿，周岚没松。他的指甲修得很短，停在纸角上方。“周岚，这东西你留着不合适。她还在职，事情也没到那个份上。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，弄得太难看，最后谁都不好做。”
“我也没说要做什么。”她把回执放回茶盘边，压在一只空杯下面，“就是看见了。你喝茶吧，水开得有点过。”
周岚没动茶壶，低头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停着一个文件管理页面。她点进一条灰色的记录，日期是同一天，时间在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“这个你见过没有？”
许志强先看见一串乱码似的文件名，后面跟着容量和传输状态。他皱着眉，没马上接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仲裁材料。”周岚把手机往他那边推了半寸，“她电脑上有个加密盘，材料打包以后从公司内网账号出去的。收件地址不是律所，也不是她自己留在系统里的那个邮箱。”
屏幕上邮箱地址只露出前半截，域名是常见的私人邮箱。发送账号写着行政共享账户，下面还有一次下载记录，五点零三分。
许志强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到桌面，茶水晃出来一点。
“你怎么拿到的？”
“不是我拿的。她让我帮忙看看为什么文件打不开，截了图发给我。”周岚说，“一开始我也以为是她怕资料乱传，才加密。后来她说，人事那边一直让她等等，说要核实隐私，不能把相关材料给她。”
“内部账号导出，不代表什么。”许志强抬眼看她，“共享账号那么多人能用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她？”
他没接话，伸手去够手机。周岚这次没拦，只是按住了屏幕边缘。许志强的手停了一下，收回去，抽了张纸巾擦桌上的水。
“周岚，你别把事情往别处想。”他说，“她现在情绪不稳定，手上又拿着这些东西，谁都得谨慎一点。公司也有公司的流程。”
“流程是让她等，还是让人先把东西发出去？”
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些，壶嘴不再冒白气。许志强盯着那条传输记录看了几秒，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“你把截图删掉。”他说，“这事你别掺和。她问起来，你就说你不知道。”
周岚把手从手机边上拿开，没去看他。她把桌上的茶叶罐转了半圈，罐身是旧的，深绿色漆面被摸得发亮，盖子边缘有一点磕掉的白。
“我没想掺和。”她说，“是她把东西放在我这里。”
许志强皱了下眉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周岚没回答，拇指在罐底摸了一圈，抠住一块翘起来的圆形绒垫。垫子下面压着两张折过的复印纸，纸边有油渍，像是从什么文件袋里临时抽出来的。
他先看见最上面一行日期，脸色就变了。
“你给我。”他说。
“你认识这家公司吗？”
“周岚。”
“我问你认不认识。”
许志强靠回椅背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没再伸手。复印件上有一笔大额转账，备注写着“咨询服务费”，付款日期在仲裁开庭的前一晚，收款方是启衡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。下面还有一页开户信息和几笔零碎往来，钱进去没两天，又分到了几家没什么实际业务记录的公司。
“这就是正常的项目支出。”他说，“你拿两页流水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项目是谁做的？”
“你又不在财务，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她在。”周岚把纸压平，“她那天晚上还在办公室改材料。你们让她把仲裁资料里的资产清单重新核一遍，第二天这笔钱就没了。”
许志强的嘴角动了动，像要笑，最后没笑出来。“她跟你说的？”
“她没说这个。她只说她找不到之前的账。”
“找不到账，不等于公司有问题。”
“那你急什么？”
外面有人拖椅子，声音隔着门传进来，很闷。许志强低头把那张湿了的纸巾叠成小方块，叠到第三次，纸巾裂开了。
“她现在就是想把所有人都拖下水。”他说，“她自己签过字，流程也都走过。真要查，谁都不会好看。”
周岚把复印件重新折好，塞回茶叶罐底下，压上绒垫。
“她签的是哪一份，你告诉我。”她说，“我去问她。”
许志强抬起头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去问。”他说，“你问得出来算你本事。”
周岚没接话。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，茶叶沉在杯底，杯沿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水痕。许志强刚才推过来的那张回执滑到茶托边上，一角碰进杯子里，纸慢慢吸了水，字迹从边缘洇开。
他伸手去拿，手指碰到杯壁，又停住。
“别装得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他说话声音压得很低，“她的材料是谁帮着找的，谁陪她去见律师，楼下那辆车是谁开的，你以为公司没看见？”
“你看见了，就去跟她说。”
“我跟她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那你今天来干什么？”
许志强把椅子往后蹭了半寸，椅脚擦过地板。他没回答，低头看那张泡湿的回执。上面的日期已经有点糊了，只剩金额那一行还清楚。
玻璃门外，服务员端着托盘站着，盘子里是两小碟热毛巾。她往里面看了一眼，像是想进来添水，又没动。隔着玻璃，她看不清纸上的东西，只看见两个人都没喝茶。
周岚把茶叶罐盖好，手掌在盖子上按了一下。
“她签过什么，你说清楚。”
“我说了有什么用？你会信？”
“你不说，我怎么问。”
许志强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你问她，她肯定说不知道。她最会说不知道。”
“她说不知道，你就拿东西出来。”
“东西都在公司。”
“那你怕什么？”
他站起来，西装下摆扫过桌角，碰倒了那张回执。纸已经湿软，落下去时贴在地板上，没有声音。他弯腰看了一眼，没有捡。
“周岚，”他说，“这件事你别再掺和。她要告就告，她要闹就闹，最后受不了的是她自己。”
周岚坐着没动。
玻璃门被服务员轻轻推开一条缝。“两位，热水还要加吗？”
许志强先走到门边，侧身让开。他的手搭在门把上，停了一下。
“她签的是资产清单第一页。”他说，“最后一版。日期你自己去对。”
服务员还端着托盘，站在他和周岚中间。许志强拉开门出去，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