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浦新村菜场众人算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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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嘴里还冒着细气，王阿姨用指甲把盖子拨开一点，往每个人杯里续水。社区服务站这间小办公室门窗都关着，墙上的空调没开，角落里堆着几箱没拆的纸巾。方桌中央压着一张皱过的纸，茶盘底下露出半截红色公章。
“茶叶淡了吧？”王阿姨问。
老顾端起杯子抿了一口，没接话。他六十来岁，蓝色夹克拉链没拉严，里面露出一截洗得发灰的毛衣领子。坐在他对面的何姐伸手去拿瓜子，指尖碰到那张纸，又缩回来。
“这什么单子？”她说，“谁放这儿的？”
王阿姨低头看了一眼，像刚发现似的，把茶壶放稳。“不知道啊，早上我来就有了。大概哪个人办事忘了拿。”她用抹布擦桌面，擦到纸边又停住，“劳动仲裁的，都是他们单位里那些事。”
回执上姓名那一栏被黑色记号笔来回涂过，只剩下纸面起了毛。下面那枚公司章还清楚，圆圈里几个字没被遮住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老顾把老花镜从口袋里摸出来，戴上，凑近看了两眼。
“这个章，我见过。”他说。
何姐嗑瓜子的动作慢了。“你见过什么呀，彭浦这边小公司章都长这样。”
“不是小公司。”老顾把眼镜摘下来，放在杯子旁边，“仓库那家。去年招临时工，门口贴得蛮大。”
王阿姨笑了一下，给他杯里添水，水沿着杯沿淌到桌上。“老顾，大家喝茶就喝茶。人家劳动仲裁，跟我们又没关系。名字都涂掉了，讲来讲去有什么意思。”
“对呀，”何姐说，“现在谁家没点事。要我讲，这纸还是收起来，放在桌上难看。”
王阿姨没动。门外有人拉了一下门把手，门锁着，响了一声便没了。老顾重新把回执压回茶盘下面，纸角露在外头，红章正对着何姐。她端起杯子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，没再问。
王阿姨伸手去拿茶叶罐，罐子原先搁在暖水瓶边上，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。她刚抬起来，罐底像是没扣紧，啪地掉出几张对折的纸，散在桌面和地上。
何姐弯腰捡了一张，先看见的是银行的抬头。
“哎，这个怎么掉出来的。”
王阿姨脸色一下变了，站着没接。老顾把地上的两张也拾起来，纸边被踩过，皱巴巴的。上面一行一行，日期挨得很近。
“二十四号，”他念得慢，“转五千。二十五号，两千八。二十六号，又转四千。”
何姐把自己那张翻过来。“收款人是他妹妹？这个名字我认识呀，上次不是来过一次，说在浦东做保洁的那个。”
“你少看点。”王阿姨过去抽纸，何姐手没松，“银行流水有什么好看的，家里转钱很正常。”
老顾把回执从茶盘下抽出来，和流水平码着。纸上的申请日期是二十九号。
“申请前头三天，卡里差不多清掉了。”他说，“那会儿不是讲，工资一直没发，日子过不下去？”
王阿姨没答，拿抹布擦桌上的水。抹布来回擦了几下，纸杯底下的水印反而洇开。
何姐把瓜子壳拢到手心里，声音低了点：“也许是还人家钱。谁知道呢。人家家里的账，外头人哪里弄得清。”
“那就别把话讲得这么死。”老顾说。
“我讲什么死话了？”王阿姨抬头看他，“他住院那阵子，药钱、护工钱，哪一笔不要钱？卡里有点钱转出去备着，也要被你们这样摊开看？”
茶叶在杯子里沉下去一些。何姐把那几张纸叠好，递过去，王阿姨没接。老顾仍戴着老花镜，视线停在收款人姓名那一栏，过了一会儿才把纸压到茶罐旁边。
何姐站起来，绕到靠墙那张旧电脑前。屏幕没关，蓝灰色的系统页面停在那里，光把她脸照得有点发白。
“这个，我本来不想拿出来。”她点了两下鼠标，“你们刚才一直说卡里的钱、谁转的、是不是家里人弄的。我就想起来，前阵子办那个补贴材料，站里留过一次授权记录。”
王阿姨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
老顾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没起身，只侧过去看。页面上是一串操作时间，三十号下午，两点十七分。姓名、证件后四位、查询项目，下面还有一行：账户明细下载。
何姐说：“不是我的账号，我也看不到内容。系统只留这个痕迹。用的是老周那张身份证复印件，上传的人是你。”
“我替他跑材料。”王阿姨说得很快，“他那个时候人都在医院里，手机也不大会弄。服务站的事，不都是家里人办？”
“跑材料用得着查账户？”老顾问。
“有些补贴要看流水，你不知道就别乱问。”
何姐把鼠标挪开，屏幕上的字还亮着。“补贴申请是下个月交的，这个记录在前头。还有，下载的那份明细没进站里的材料库。正常办材料，文件要归档，不归档系统会提醒。”
王阿姨盯着电脑，嘴角抿得很紧。她把抹布丢到桌上，杯子被带歪了一点，茶水沿着杯沿流到桌面。
“你们今天到底要干什么？”她看着何姐，“把我当什么人？他住院的时候，你们谁来过几次？护工嫌脏嫌累，半夜打电话都是我接。现在人没了，一张张纸倒是都翻得勤快。”
“没人说你没照顾。”老顾把回执推到她面前，“照顾是一回事，钱从哪儿走、为什么走，是另一回事。你要是早讲清楚，谁也不会坐在这儿耗。”
“讲什么清楚？我拿了就是我拿了？”王阿姨声音抬高，又像想起外头有人，压了下来，“那笔钱是他自己点头的。他说，家里先顾着，后面的事后面再算。”
何姐看着她：“他点头的时候，谁在场？”
屋里没人马上接她的话。热水壶的开关跳了一下，底座还嗡着，蒸汽从壶嘴里冒出来，撞在玻璃隔断上，很快散掉。
王阿姨站着没动，手边那只纸杯倒在回执上，茶水把最下面一行的红章泡开了些。老顾伸手把材料往旁边挪，纸边已经软了，拿起来有点黏。
“先把壶关了。”他说。
何姐没去动，只看着王阿姨。王阿姨抬手抹了把脸，抹布还在桌角，湿的，蹭过去留下一道水印。
“谁在场……”她低低重复了一遍，像没听明白，又像是在找一句能用的话，“他妹妹来过一次。那天是下午，水果还放在窗台上，香蕉都黑了。你们去问她好了。”
“哪天？”何姐问。
“我哪里记得哪天。”王阿姨一下又烦起来，“住院那么多天，什么哪天不哪天的。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，走的时候还跟我说，钱不够先垫着。现在倒好，个个都不认。”
老顾把湿掉的回执摊平，拿桌上的镇纸压住。“她叫什么，电话有吗？”
“有是有。”王阿姨往抽屉那边看了一眼，没过去，“我手机里存着。你们别一副审人的样子，我又没跑。”
外头有人推了推玻璃门，门开了条缝，菜场里拖货的铁轮声滚进来。站里年轻的小沈从门口探头，看见桌上的样子，手停在门把上。
“关半扇。”老顾说。
小沈点头，把门轻轻带回去。玻璃没扣死，留着一条窄缝，外面的说话声断断续续透进来。
何姐把纸巾盒推给王阿姨。“手机拿出来，我们把号码记一下。其他的，等联系上人再说。”
王阿姨没接纸巾，过了一会儿才拉开抽屉。里面塞着塑料袋、药盒和几张缴费单，她翻得很慢，抽屉边沿碰着桌子，发出一下一下的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