宜山路菜场边的闲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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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杯摆在桌角，杯口结着一层薄膜，谁都没碰。窗子关着，百叶帘卡在半开的位置，外头的光斜着落进来，照到那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。申请人姓名那一栏被黑色记号笔反复涂过，纸背上还压着一只旧订书机。
“这名字涂成这样，有必要吗？”周师傅把茶叶末拨到杯底，没抬头。
坐在对面的许阿姨说：“人家交过来的材料，当然要遮。服务站又不是菜市场，谁都能翻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你急什么。”
调解员把手里的圆珠笔扣上，笔帽没扣紧，弹开一点。他看了眼回执右下角的红章：“这个案子上周刚受理。申请的项目写得很清楚，拖欠工资、没缴社保，还有一笔加班费。你们认识申请人？”
许阿姨端起杯子，杯沿碰到嘴唇又放下。“认识谈不上，一个小区的。老在市场口那家修手机店里坐着，瘦瘦的，戴副眼镜。前阵子还说老板要给他补钱，后来就没见着了。”
周师傅笑了一声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她说的那个，叫小顾吧？他哪是修手机的，他是管仓库的。老板对他不薄，过节香烟、购物卡，没少给。现在闹到仲裁，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。”
“购物卡能抵社保啊？”许阿姨看着他，“周师傅，你那天不是也在？小顾从店里出来，脸白得跟纸一样。你还拉着他说，先别急，坐下来喝口茶。”
周师傅的手停住，茶杯里那点褐色水纹慢慢荡平。他说：“劝人别冲动，也算错？”
调解员把回执转了个方向，推到两人中间。“今天不讨论谁对谁错。你们既然都知道一点，能不能把知道的说实在些。姓名可以涂，事情涂不掉。”
调解员抽出文件袋里一叠复印件，纸张边上有点卷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停了一下。
“这个是银行流水。”他说，“申请仲裁前一天，工资卡里还剩两万七码多，分三笔转出去了。收款人，一个姓顾，一个姓吴，还有一个是顾先生母亲。”
许阿姨没马上接话，伸手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。周师傅探过去看，嘴角原先那点笑意收了。
“转给家里人，也不犯法吧。”他说。
“没人说犯法。”调解员把纸压平，“只是申请材料上写，顾先生当时没有收入来源，生活困难，要求先行支付。这个情况要核实。”
门边一直没出声的女人这时动了动。她穿着灰色针织开衫，膝盖上搁着一个帆布包，包口露出半截塑料药盒。她说：“钱是我让他转的。”
周师傅回头看她：“你是他姐姐？”
“表姐。”女人说，“我妈住院，前面垫的都是他的。还有一笔是给他老婆，孩子下半年补课费，已经交过了。”
许阿姨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又觉得不对，问：“那他自己呢？卡里一点不留啊？”
女人捏着包带，指节发白。“他留什么。他那天回去，坐在厨房里，把卡放桌上，说里面的钱你们先拿走，省得以后说不清。后来他老婆跟他吵，说你把钱都转了，仲裁那边怎么讲。他就不说话。”
调解员看着她：“顾先生本人今天为什么没来？”
“胃疼，去医院了。其实不是胃。”她停了停，“他这几天都睡不着。”
周师傅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，杯底擦过桌面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“老板也没说不给他钱。是他先把事捅出去，店里现在人心都散了。”
女人抬起头：“那你叫他签那张离职单的时候，怎么没说这个？”
周师傅脸色沉下来。“什么叫我叫他签？字是他自己签的。”
“他签的时候，上面日期还是空的。”女人说，“你说先办手续，工资月底一起算。他回来问我，那个字能不能要回来。”
调解员把笔放下，朝她摊了摊手。“你带了那份材料？”
女人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拉链卡住了，她低头掰了两下才拉开。里面几张纸折得很齐，她没直接递离职单，先抽出一份《个人信息查询授权书》，翻到背面。
背面夹着一张复印件，边角露出来，纸比前面的薄。
“这个。”她把纸按在桌上，“你们上次让他签授权书，说是查社保和工资流水。他回来才发现后面夹了东西。”
周师傅伸手要拿，女人没松手。调解员接过去，看了两眼，抬头问：“房产代持协议？”
“嗯。”女人说，“宜山路那套小房子。写的是顾明远替陆老板代持，首付款、装修款都是店里出的，等办证以后再过回来。”
周师傅皱着眉：“这个跟今天工资有什么关系？房子是老板私人事，顾明远自己也晓得。”
“他晓得，所以他签了。”女人盯着他，“可这上面的日期，是去年十一月十七。你们给他办离职，是今年一月五号。你们说他欠店里货款，是一月十二号。”
屋里没人接话。服务站那台旧空调还在响，风从百叶里吹下来，桌上的纸角一下一下翘起。
调解员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，指着签名处：“顾明远签了，陆先生签了。见证人是周建国。”
周师傅的手放在腿上，没动。“见证人又不代表什么。”
“代表你那天在。”女人说，“他后来跟你提离职单，你说签了就能把工资结掉。你明明知道那套房子还挂在他名下，也知道他不敢跟你们闹。他家里老人看病，房子不能出事。”
周师傅嘴唇抿了一下：“话不要乱讲。房子手续没办完，谁知道会拖成这样。”
调解员把三份材料平码开，离职单、欠款说明、代持协议。她看向周师傅：“陆先生联系得上吗？这份协议涉及劳动争议之外的民事风险，工资部分今天先要说清楚。顾明远十二月份到离职前的工资、提成，还有扣款依据，你们能不能现在提供？”
周师傅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。他说：“账不在我这里。”
女人把文件袋重新拉好，没往包里放。“那就让在的人来讲。不要再叫他签字了。”
调解员没有接话，拿起桌边那只白色电水壶，壶里只剩一点温水。她给自己的杯子添了半杯，水落下去，杯底那圈褐色茶渍晃开。
周师傅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手指还压着边沿。对面的女人低头看材料，代持协议压住了离职单的一角，纸边有点卷，像是被人反复攥过。她把那一角捋平，又松开。
玻璃门外有人停了一下。是个拎着菜的男人，朝里面看了看，没推门，转头往市场那边去了。门锁挂在玻璃门的把手上，金属扣朝外，映着服务站顶上的灯。
“工资单呢？”调解员问。
周师傅抬起头：“我说了，账不归我管。”
“谁管？”
“陆先生。”
“电话打一个。”
周师傅没动，隔了几秒才说：“他在外头跑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。”
女人把自己的手机从包里拿出来，屏幕上停着一串通话记录。她没拨号，只是放在文件袋旁边。周师傅看了一眼，脸色沉着，像没看见。
调解员把登记表往中间推了推：“今天先登记。你们各自把能说明的写下来，工资怎么谈的，提成怎么算，扣了哪些钱。写不清楚也没关系，先写事实。”
周师傅拿起笔，笔帽拧了两下，没拧开。他把笔放回去，说：“我文化不高，写不来这些。”
“那你说，我记。”调解员翻到空白页。
女人终于抬头：“他会写字。那天协议上，名字写得很快。”
周师傅的眼皮跳了一下，没接她的话。桌上的茶已经彻底凉了，杯口浮着几片泡开的茶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