隆昌路对账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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徐敏把纸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杯沿压出一道浅褐色的茶渍。封闭接待室没有窗，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，外面叫号机隔几分钟响一下，声音进来已经闷了。周建国没碰茶，低头捻着杯套，纸边被他折出几道白印。
“你先看账。”徐敏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本蓝封皮练习簿，摊到他面前。水电、物业、女儿补课费，一笔笔用黑色水笔记着，五月份那页夹着一张银行回执。她把回执抽出来，转了半圈：“四月十七号，十二万，柜面转账。附言写的借款。收款人陈志康。你说是同事周转，对吧？”
周建国这才端起纸杯，吹了两下。茶包浮在水面，细线贴着杯壁。“对啊，我跟你讲过的。他家里有点事，急用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就家里事。人家不方便讲，我也不好问得太细。”
徐敏点点头，把回执压平：“那借条呢？十二万，总归有张借条吧。”
周建国喝了一口，马上皱眉，水还烫。他把杯子放回去，溅出两滴在仿木纹桌面上。“敏敏，你今天叫我到银行来，就为这个？夫妻两个，回家不能讲啊。搞得像审我一样。”
“家里讲过呀。”她翻到三月份，手指停在一行“理财赎回十二万”上，“你说装修款先放朋友那里，过两个月回来。现在七月了。我不审你，我就是把前后对一下。陈志康电话多少？我问一句什么时候还，正常的吧。”
门外有人拖动椅子，金属脚刮过地砖。周建国盯着那张回执，伸手想拿，徐敏没按住，只把账本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。他看了半天，说号码换过，晚点找。徐敏嗯了一声，把冷掉的茶喝了两口。周建国又说：“你别直接打，人家要面子的。”
“好，我不直接打。”她把回执重新夹进五月那页，“你找到号码，先发我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，刚才出去复印材料的柜员推门进来，手里多了一叠流水。她把订书钉压紧，放到桌上：“徐女士，贷款关联账户的也调出来了。这个要说明一下，不是普通转账。”
周建国抬起头：“什么贷款关联？”
柜员看了他一眼，又核对屏幕上的名字：“三月十八号，十二万元作为保证金转入上海耀途传媒有限公司的监管账户，对应一笔经营贷。周先生是连带保证人，合同上留的是您的手机号。”
徐敏没碰那叠纸。“耀途传媒是做什么的？”
“系统里登记的是文化传播、直播运营。具体经营我们不清楚。”柜员把其中一页翻出来，指着下方一栏，“这笔贷款六月二十号到期，目前逾期二十七天。主借款人没有足额还款，所以保证金暂时不能退，后续还可能按合同承担代偿责任。”
周建国把杯盖旋开，又旋回去。“他们公司周转一下，陈志康就是老板。这个跟我刚才讲的也不冲突，人情上帮忙。”
“借条呢？”徐敏问。
“公司合同就是凭证，还要什么借条。”
“合同你拿出来。”
周建国不说话，伸手去翻流水，翻了两页，纸边在他指甲下面折出一道白印。柜员站在桌边，轻声说：“合同影像可以申请查询，不过需要保证人本人签字。还有，银行昨天发过提醒短信，您这边显示已送达。”
徐敏看着他：“你号码不是换过了吗？”
“旧手机还能收到。不是，我说陈志康号码换了，又没说我换。”他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你不要抓这种字眼。”
“那你担保的时候，跟我说过没有？”
“当时就差个担保人，三个月，谁知道他们平台账期拖这么久。陈志康说这个礼拜能进一笔钱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借给他。”
“性质差不多的呀，钱都是放在他那里。”
徐敏把流水拉到面前，从第一行慢慢往下看。柜员问要不要把合同影像一并打印，周建国抢先说不用，徐敏说：“打。该签哪里你给他。”
桌上的茶已经不冒热气。周建国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杯底有几片茶叶贴着，他吐回杯里，抽了张纸巾擦嘴。柜员把签字板转过去，笔压在纸角。周建国坐着没动，过了一会儿才问：“逾期的话，最晚什么时候要我们补？”
柜员看了眼屏幕：“宽限期还有七天，七天以后会进入下一步处置。具体金额每天都在变，我只能按今天给您算。”
徐敏把包放到腿上，拉开内层拉链，取出一张对折的纸。纸边已经起毛，她摊平后推过去：“那这个也一起算。”
周建国只看了一眼，手就按了上去：“你哪里弄来的？”
“物业塞在信箱里的，说有人上门核过房号。我打电话去问，对方发给我的。”
柜员把纸抽出来。抬头是共有住房抵押受理单，地址写的是话剧艺术中心边上那套老宿舍，产权人一栏有徐敏的名字，后面跟着一个签名。
徐敏点了点那两个字：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你签字一直这样。”周建国说。
“我现在签一个给你看。身份证上的也可以看。”
“你不要在银行里闹，人家还要上班。”
柜员没接这句话，把受理编号输入系统，停了几秒：“这套房产确实登记在补充担保材料里。目前还只是受理状态，但如果主债务持续逾期，会被列入追偿范围。签名有异议的话，需要提交书面说明，后面核验。”
徐敏问：“今天能提交吗？”
“可以。身份证、房产证复印件，还要留一份本人签字样本。”
周建国把那张纸往回拖：“先回去讲清楚。陈志康的钱这两天就到了，你现在弄这个，事情更复杂。”
“房子是我爸单位分的，买产权的时候我妈拿了八万，你出了多少？”
“都结婚了你还分这个？”
“你担保的时候怎么没想到都结婚了？”
他松开手，靠回椅背，嗓子有点哑：“那房子也有我一半。”
“所以你拿你的一半去补。我的一半别碰。”
柜员递来一张异议申请表，又换了一杯热茶。周建国没接，盯着徐敏填写证件号码，等她写到申请理由时才说：“你真要做到这个份上？”
徐敏没有抬头：“房产证复印件我下午送来。签名样本现在写几份？”
“三份。”柜员把空白纸压到她手边，“按平时签，不用刻意写慢。”
周建国端起原来那杯茶，喝到嘴里已经凉透。他把杯子放下，茶水沿着杯沿晃出来一点，落在抵押受理单的右下角。
柜员抽了两张纸巾，按在单据角上。蓝色印章被水洇开了一点，她看了看，把受理单抽出来，另外放到一边。
“这张可能要重打。周先生，杯子放托盘里吧。”
周建国没动。徐敏写完第一份签名，把纸推过去，又拿第二张。圆珠笔在纸面上划得发涩，她甩了两下，柜员递给她另一支。
长桌上摊着身份证复印件、异议申请表和几张业务告知书，中间隔了两个空杯子。周建国坐在靠门的一头，徐敏在柜台边，两个人谁也没有去收那些纸。
玻璃窗上全是雨点，外面的公交车驶过去，红色尾灯在水痕里拖了一下。保安把门拉开一条缝，看了眼台阶上的积水，又关上，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“第三份也签这里？”徐敏问。
“对，横线里面。日期先别填。”柜员低头核对号码，“联系电话还是这个尾号六三一九？”
“是。”
周建国说：“早就不用了。”
徐敏停了一下：“我在用。”
“上个月打过去没人接。”
“开会怎么接？”
“那你后来也没回。”
柜员抬起头：“留一个能联系到本人的就行。要不要再加个备用号码？”
“不加。”徐敏继续签字。
周建国把湿掉的受理单拿起来，纸巾粘在右下角。他撕了两下没撕干净，索性压回桌面：“陈志康那边我会处理。你现在撤还来得及。”
“先别说了。”
“我不是跟你吵。我就问一句，你连两天都不能等？”
徐敏把第三张纸交给柜员：“笔还你。”
柜员接过去，逐张叠齐，夹进透明文件袋里，没有接他们的话。打印机在身后响了一阵，吐出一张新单据。她弯腰去拿时，周建国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，杯底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圆印。
“这杯不要了吧？”保安走过来问。
周建国嗯了一声。保安伸手去收，徐敏那杯还满着，他指了指：“这个呢？”
“也收掉。”
保安把两只纸杯叠在一起，凉茶从杯口挤出来，淌进塑料托盘。徐敏将包拉链拉好，仍坐在原位。周建国隔着长桌看她，手边只剩那张沾湿的单据。
门外有人拍了两下玻璃。保安端着托盘过去，先把门拉开半扇，让那人站在门垫上收伞。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，很快积了一小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