弄堂口的闲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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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人把纸杯盖掀开一条缝，用指甲拨掉浮在水面的茶梗。社区服务站的调解室没有窗，墙角堆着折叠椅，电路板园区的消防检查表贴在门后，边角已经卷起来。她喝了一口，把一张折过两次的发票推到桌子中间：“你先看看。别急，茶还烫。”
男人没碰发票，先拎起玻璃茶壶给自己续水。壶嘴磕到杯沿，响了一下。他说：“又是什么？账不是上个月对过了嘛。”女人把纸按平，发票抬头是他们注册的工作室，货物名称一栏写着数控雕刻机、空压机和除尘设备，价税合计二十万六千八。她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本蓝皮账簿，翻到夹着超市小票的那页：“这里，你自己记的，设备款十二万六千八。正好差八万。”
“那本账是流水，又不是总账。”男人端着杯子吹了两下，“有安装费，还有调试，送货也要钱。你没做过采购，不清楚这些。”
“安装调试写在备注里，含税，含运。”她拿圆珠笔点了点发票右下角，“我打电话问过开票公司。人家说全款到账，一次开的票。”男人这才把纸拉过去，看了几秒，又翻到背面。背面空白，他用拇指来回蹭着折痕：“你打电话问人家干吗？这种事情，外面问一圈，难听不难听。”
女人把茶杯重新盖上，杯口溢出一点水，沿着塑料杯壁往下淌。“我就问一张票，没说别的。八万块也不算小数，你讲清楚就好了。”她抽了两张纸巾，一张垫在杯底，一张递过去。男人没接，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磨砂玻璃：“钱在项目里周转，过两天补回账上。你非要今天弄得这么清楚？”
“哪天？”
“下周吧。下周三、周四，差不多。”
女人把纸巾叠成四方，压在发票左上角：“那写一下。八万，什么用途，哪天回来。你写，省得我记错。”桌上的圆珠笔停在两个人中间，笔帽上有一圈咬过的白印。男人端起已经不冒热气的茶，喝了一大口，没有伸手。
女人等了半分钟，把圆珠笔往他那边推了推。笔滚过桌面，在茶杯旁停住。
“写不写？”
男人把杯子放下：“你不要搞得像审我一样。供应商临时涨价，钱先从这边垫过去，不都跟你说过了？”
女人没接话，从包里拿出手机，点了几下，屏幕朝上放到发票边上。手机银行的电子回单已经截了图，日期是开票当天，金额八万元，收款人姓名跟男人一个姓，末尾写着“芳”。
男人看了一眼，手还搭在杯盖上，没动。
“这是供应商？”女人问。
“你哪里弄来的？”
“账上的流水。你叫我帮你对账，我就对了。当天上午项目款进来，下午三点十七分转出去。备注写借款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，鞋底在水泥地上拖了两下，磨砂玻璃后面的影子一晃就没了。男人把手机翻扣在桌上：“我妈那边急用，先转一下。她下个月理财到期，会还的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供应商涨价。”
“两个事情一起的。供应商那边后来我另外想办法了。”
“什么办法？”
男人皱了下眉：“你一定要一句句抠是吧？家里老人住院前前后后不要钱？护工、押金，哪样不用现钞。她又不想让家里其他人知道，我能怎么办。”
女人把手机翻回来，屏幕已经暗了。她按亮，回单还停在那里：“上个月你说阿姨住院的钱是你姐出的。”
“我姐先付了一部分。后面还有，乱七八糟的，我没必要每笔都报给你。”
“这是公司的账，不是你口袋里的钱。”
男人往椅背上一靠，塑料椅腿在地砖上擦出一声：“公司现在不是还在做吗？我又没拿去花掉。你先别把话说那么难听。”
女人重新抽了张纸巾，把杯壁上的水擦干净：“那就写，借给你母亲，八万，下周四之前归还。不是供应商涨价，也不是项目周转。照实际写。”
男人盯着那张发票，过了一会儿才拿起笔。笔尖在纸上划了两下，没有出墨。他用力甩了甩，几滴蓝墨落在桌角。
“下周四不一定，银行那边提前赎回要扣钱。”
“那哪天？”
“月底。”
“几号？”
“二十八号吧。”他低头写了两行，写到收款人时停住，用手掌盖了一下，“名字也要写？”
“要。”
男人把手挪开，补全名字，最后签了自己的姓。女人拿过纸看了一遍，拍照存下，又把原件折好放进包里。
男人拧紧杯盖：“茶冷了，还有没有热水？”
“壶里有，你自己倒。”
男人起身去墙边提水壶，壶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。热水冲进保温杯，泡开的茶叶浮上来，又慢慢沉下去。
女人等他坐回去，从包夹层里抽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放在刚才那张发票旁边。
“这个你也说一下。”
男人没碰，只隔着塑料看了眼抬头，右下角压着公司的红章。他把杯子端到嘴边，吹了吹：“哪里来的？”
“你先看。”
“我问你哪里来的。”
“档案里调的。上周。”
男人这才把文件抽出来。第一页是股权变更书，日期在前年十一月，他原来持有的百分之四十七，变更后只剩百分之十二，受让人的名字是周敏。
他往后翻了两页，纸张摩擦得很响：“这个是代持，实际还是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代持。”女人说，“所以才拿给你看。”
“公司那时候要引资，她名下干净，手续好走。这个跟你讲过。”
“你讲的是财务顾问代持，没讲是周敏。”
男人把文件往桌上一扔：“名字重要吗？能把事情办下来就行。”
“重要。她是你以前女朋友，八年没参与过公司，一分钱也没出。百分之三十五放她名下，你没开股东会，也没让我签字。”
“你占你自己的份，我动的是我的，为什么要你签？”
女人翻到最后一页，用指甲点了点盖章处：“公司章是我保管的。这枚章不是从我这里拿的。”
男人的手停在杯盖上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旧章。办公室抽屉里一直有。”
“旧章前年六月已经登记录销。你用的这枚，编号是新章。”
“那可能小陈盖的，我不记得了。两年前的事，谁记得这么细。”
“小陈说你让他送过一套材料，送到周敏家里。他有微信记录。”
男人抬起眼：“你去找小陈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背着我查公司员工？”
“公司也有我的股份。”
“你现在到底想干什么？”他压低声音，“八万块我写了，股份是另一回事，别混在一起。”
“没混。”女人把文件重新理齐，“八万按二十八号还。股权这部分，你把代持协议、付款凭证，还有周敏签过的全部材料，明天下午五点前发给我。”
“明天不可能，我要找。”
“那就后天中午。”
男人没接话，低头喝了一口茶，马上皱眉吐回杯里。一小片茶梗粘在杯沿上。他用纸巾擦掉，团起来压在文件上。
“周敏这几年结婚了，你别去找她，没必要把人家家里弄得乱七八糟。”
女人把那团纸巾拿开：“我还没找她。材料到不了，我再找。”
“你非要这样？”
“后天十二点。”
墙边的热水壶突然跳闸，红灯灭了。男人看了眼手机，把文件推回来：“复印件给我留一份。”
女人从袋里取出另一套，放到他手边：“已经印好了。”
男人把复印件拿起来翻了两页，纸角没对齐，有一张付款截图斜着印在中间。他想把它抽出来，订书钉卡住了，只好又塞回去。
“这个日期看不清。”
“电子版里有。”
“你发我的东西太多，我哪知道是哪一份。”
“文件名写了日期。”
男人把那套材料卷了一下，随即又摊平。他从桌边退开，靠到饮水机旁边，手里还捏着手机。饮水机的接水槽积着半层水，边缘有一圈发白的水垢。他的裤脚碰到旁边的塑料桶，桶晃了两下，没有倒。
女人也没坐，拎着帆布袋走到另一面墙边。墙上贴着社区服务事项清单，透明胶带有一角翘起来，正好擦到她肩膀。她侧了侧身，把位置让开。
桌上的单据铺了大半张桌面，借条压在最上面，右下角沾了一点茶水。刚才那杯茶已经不冒气，几片泡开的叶子沉在杯底。男人看了一眼，没再碰。
“原件呢？”他问。
“我这里。”
“我是说当年的原件。”
“也在。”
“你都带来了？”
女人没回答，只把帆布袋往身后挪了一点。
男人抬头看她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低下去划手机。屏幕亮得刺眼，他把亮度调暗，点开几个对话框，又退出来。桌边那把椅子挡在两人中间，椅背上搭着一件社区志愿者的红马甲，领口翻着，名牌朝下。
“后天中午，我只能尽量。”他说。
“你刚才听清楚了。”
“我听清楚了。你也别每句话都——算了。”
女人把手机调成静音，放进口袋。她站得久了，换了一只脚受力，鞋底在地砖上蹭出一声轻响。
热水壶断电后，壶盖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。插线板压在墙角，开关没有亮。门仍旧关着，磨砂玻璃外偶尔掠过模糊的人影，没人敲门。
男人把复印件夹在腋下，仍靠着饮水机。女人贴着另一边墙站着。中间的桌椅没有挪，散开的单据也没人去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