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那张没签字的协议让街坊都闭了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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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是夜里落下来的，清早停了。海上崇明区的风从堤岸那头钻进来，菜市场卷帘门刚拉到一半，地上已经拖出一层鱼腥水。许美琴拎着两只折叠篮，站在谎言城堡谎言城堡老弄堂491号的菜市场入口，拿鞋尖把一只翻倒的青菜筐拨正。
卖豆制品的老沈在里头喊：“美琴，今天豆浆要不要？我给你留了两瓶，没放糖。”
“不要了，家里还有。”许美琴没进去，眼睛朝便利店门口瞟了一下，“小严昨晚又没回来？”
老沈把热气腾腾的豆浆袋子扎紧，没接这句：“现在小姑娘忙得吓人，手机响到半夜。你以前哪见过这个阵仗。”
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，严莉莉套着一件灰色连帽衫出来，头发没梳好，手里捏着一盒关东煮。她看见母亲，脚步顿住，像是想绕过，又没地方绕。许美琴把篮子往身后挪了挪，声音压低：“你银行卡的短信，我早上看到了。”。
“你又翻我手机？”
“不是翻，屏幕亮在桌上。五万二，转给哪个周磊？”
严莉莉嘴里含着萝卜，咬得很慢。“合作款，下礼拜就回来了，”。
“回来了？”许美琴看着她，“你上个月也这样讲。那个姓周的，前阵子不是已经跟你断了联系？”
“妈，你不要一看到男的就觉得人家骗我。现在做生意有来有回的，联系不是你想的那种联系。”
老沈听见动静，手里的塑料袋停在半空。他隔壁卖熟食的阿芳索性把砧板上的鸭脖收进盆里，走出来说：“莉莉，你别急。昨天晚上周磊来过，他跟阿忠在巷子里喝茶，讲你们那个店账目还没理清。几个人坐在那里品茶闲聊，声音蛮响的。”。
严莉莉脸一下白了：“他来过？什么时候？”
“十点多吧。他说你把平台的钱先拿去填别处了，弄得大家不好看。阿忠还劝他，叫他少讲两句。”阿芳擦了擦手，“我也不是要传话，大家都听见。”。
许美琴没看阿芳，只问女儿：“什么平台的钱？”
严莉莉把关东煮盒捏瘪了，汤水从盒角漏到手背上。她没擦，“店里退货多，押款卡住了。我先挪了四万，后来又补了点。周磊说他能垫，条件是下个月分成改一改。”。
“改多少？”
“他说五五。”
“原来不是五五？”
“原来我六他四。货是我找的，直播也是我做的，他就管发货。”
卖水产的阿忠正推着泡沫箱经过，听到自己的名字，停下来骂了一句：“我昨晚就讲他不对头。嘴巴里一套一套，放个爵士乐，拿把调羹搅茶，装得蛮有腔调。账本问他要，他说在电脑里，电脑问他要，他又讲拿去修了。”。
严莉莉抬起头：“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？”
“我哪晓得你给他钱了。”阿忠把箱子往地上一墩，“他还问我认不认识放贷的，说是帮朋友周转。我听到就不舒服，走掉了，”。
许美琴把女儿手里那只漏汤的纸盒拿过来，丢进门边垃圾桶。她从包里翻出一包纸巾，抽了两张塞过去。“先不要给他转钱，也不要签东西。你店里的流水、聊天记录、他叫你改分成的那些话，今天全弄出来。”。
严莉莉低头擦手，擦了几下，忽然说：“他有我身份证照片，还有店铺后台。他说我要是不改，供应商那边的尾款他不管。”
“那就让他不管。”许美琴把两只篮子提起来，一只递给她，“你先跟我去银行，把你卡的限额降掉。路上把手机给我看，”。
市场里有人开始剁肉，刀落在木墩上，一下一下。严莉莉没有接篮子，先把手机从衣袋里掏出来，屏幕上正好跳出周磊的消息：上午十点，老地方见，带合同。
周磊把电动车横在回迁房的弄堂口，后轮压着一摊积水。他没熄火，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，见严莉莉母女过来，才对那头说：“我人在谎言城堡老弄堂491号，你们先别催，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。”
他挂了电话，视线扫过许美琴手里的文件袋，脸色沉下来。“你带阿姨来，什么意思？银行也去了？我叫你十点过来，是谈事情，不是摆阵仗。”
严莉莉把手机攥在掌心，没接他的话。“后台密码你什么时候改的？”
“我改什么密码？你自己前两天不是登不上去？系统问题。你先把合同看掉，店总归要做下去。供应商的款压在那里，你不改分成，大家都难看。”。
弄堂里卖葱油饼的摊子刚支起来，油锅噼啪响。胡阿姨挎着布袋从里面出来，看见他们，脚步慢了半拍。她原先替店里打过包，也认得周磊，嘴里却还含着半口饼，站在边上没走。周磊看见她，皱眉：“你也来凑什么热闹？”。
“我买菜路过。”胡阿姨把饼咽下去，“你们店的事，我本来不想掺和。可上礼拜你叫我给小陆送那几箱杯子，说是莉莉同意的。后来莉莉问我，我才晓得她根本不晓得。”。
周磊扯了下嘴角，“送几个杯子算什么，样品，她忙，我替她处理一下。胡阿姨，你不要弄个调羹一样，哪边都想搅一搅。”。
“你嘴巴放干净。”许美琴把篮子放到墙边，拉开文件袋，里面是几页打印流水和一沓聊天记录，“杯子不是问题。七月十六号、二十号、二十四号，店里进来的三笔钱，转到你个人卡上，一共四万八。你说拿去垫货，货单呢？”。
周磊伸手想拿，许美琴没给。他的手停在半空，收回来时点了根烟。“我个人卡怎么了？公司账户限额，货款又急。钱后来都用在店里。你们现在把我当贼查，我还做什么？干脆散伙。”。
“散可以，”严莉莉说，“先把账摊开。你发我的那份合同，写我占三成，你占七成。店开头的钱，是我妈拿养老钱垫的；拍图、客服、退货，都是我做。你拿七成，凭什么？”。
周磊吸了口烟，没马上说话。旁边一辆买菜三轮要进弄堂，按了两下喇叭。他把车往里推了推，鞋底蹭过湿漉漉的水泥地。“凭什么？凭客户是我找的，供应商是我联系的，平台那边出事也是我顶。你以为坐在家里回几句消息就叫做生意？现在单子不好做，谁不要撑？”。
“客户是你前女友介绍的那个？”胡阿姨忽然问，“上次来店里拿货的刘小姐，她说你们已经闹翻了。她还讲，店里的钱先打到你卡上，是你自己要求的。”
周磊猛地转头。“你跟她讲过什么？”
“我跟她有什么好讲的，她自己在门口等了半天。”胡阿姨脸上有点挂不住，“她说你拿她名字跟供应商谈价，尾款没结清，人家打电话打到她单位去。她叫我劝莉莉，别再给你转，”。
严莉莉的脸白了一下。她往前一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拿刘雯的名字签过单？”
“没签。就是聊过，口头上提一下，做生意都这样。”周磊把烟摁在墙上，“她现在跟我有矛盾，什么话都说得出来。你们别信她那套，”。
许美琴把其中一页翻出来，纸边被她捏得起了褶。“这张送货确认单上有她的名字，下面是你的签字。还有，供应商昨天给莉莉发了消息，说你让她把店铺保证金提现吗，转到一张尾号三七八二的卡。那张卡是不是你的？”。
周磊不再看纸，只盯着严莉莉。“你把我的聊天记录都拿出来给外人看？一点信任都没有了，是吧？我们以前一起熬夜做直播、跑仓库，那些你全忘了？现在外面一点风声，你就跟着你妈来逼我。”
严莉莉站着没动。弄堂口风很大，晾在二楼窗外的床单拍着栏杆。她把手机打开，找到录音界面，按下播放键。里面是周磊前一晚的声音，带着酒气：“你签掉就好了，保证金先出来，我拿去顶一下，过两天回来。你不要问那么细，问细了事情就办不成。”。
录音放完，周磊的脸一点点绷住。胡阿姨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，小陆也从里面跑出来，身上还穿着快递站的马甲。他先看周磊，又看严莉莉，小声说：“哥，那个仓库租金……房东今天早上又找我。他说你欠的不是一个月，是三个月。”。
“你也来？”周磊把烟头丢进水沟，声音忽然高起来，“我叫你别跟她们联系，你当耳边风啊？你们一个个站好了，都觉得我欠你们的？”
小陆缩了缩脖子，还是把话说完：“你借我的八千，本来讲月底还。我妈在医院等着缴费，我没办法。你要是实在没有，你早点讲，我还能去想办法。你一直说下周、下周，我电话也不敢多打。”。
许美琴把文件一张张装回袋子，扣好扣子。“现在不用谈分成，也不用谈保证金。店铺后台今天改回莉莉一个人认证，供应商和房东，我们自己逐个核。你拿走的款项，下午四点前写清用途，拿不出凭据，就走程序。”。
周磊冷笑了一声，笑到一半却停了。他摸出手机，屏幕上连着跳出几条消息，都是催款。严莉莉看见其中一条的开头：刘雯说，合同已经发给律师。
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，声音低了下来。“莉莉，别把事情做绝，真闹开，你店也开不下去，”。
严莉莉抬头看他，“那就不开，先把该算的算掉，”。
周磊把文件袋推到桌角，没再拿。他站起来时碰翻了纸杯，茶水沿着塑料台面往下淌，滴在他裤脚边。许美琴抽了两张餐巾纸压住，没看他。门口卖烂糊面的老孙探进半个头，见里面没人吵了，又把帘子放下去。
中午过后，雨停了一阵，菜市场入口的水泥地还是黑的。严莉莉和许美琴在谎言城堡老弄堂491号门口等刘雯。原先周磊拿来接待人的小圆桌还摆着，桌上有两只没洗的玻璃杯，杯底浮着发白的茶叶。隔壁水果摊的阿姨在削甘蔗皮，刀刃一下一下刮过去，声音很薄。
刘雯从网约车上下来，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，后面跟着房东吴师傅。吴师傅刚从医院回来，手背上还贴着胶布，站定先问：“人呢？”
“走了。”严莉莉说，“他说下午四点给清单。”
“这种人最会拖。”刘雯把袋子放到桌上，“你们以前坐在这里品茶闲聊，讲得倒是蛮好听。现在一笔一笔来，别再听他讲困难。”。
许美琴把手机里的转账记录翻出来。周磊这半年从店铺账户转走七笔钱，备注有“进货”“运费”“临时周转”，金额从三千到两万不等。真正的供应商单据只对上两笔。刘雯把记录按日期抄在本子上，写到第五笔时停了一下：“这笔一万二，收款人是周磊他姐。你知道伐？”。
严莉莉摇头。她盯着那串号码，想起周磊有一回说车坏了，要拿钱去修，晚上还给她带了盒栗子蛋糕。蛋糕放在冰箱两天，奶油塌了，她没舍得扔。
吴师傅把烟盒塞回口袋，声音不高：“房租还有半个月到期。你们店要不要开，给我一句准话。我也不是催命，楼上老伴住院，贷款扣款日期不会因为你们有纠纷改掉。”。
“开。”严莉莉说，“认证改回来，库存盘清，再开。”
许美琴转头看女儿：“你一个人弄得过来？”
“弄不过来也要弄。”严莉莉把手机放下，“妈，你不要再替我去跟他联系。他就是看你心软，”。
许美琴嘴唇动了动，没马上接话。旁边水果摊阿姨拎着垃圾桶过来倒皮，听见这句，往桌上看了一眼。刘雯把一页打印的流水递给严莉莉：“下午他要是还发语音、讲生病、讲债务，你都别回。让他写，写不出来，我们就按证据走，”。
四点零七分，周磊发来三张模糊照片，一张医院缴费单，两张借条，金额加起来不到五千。后面跟着一段语音，说自己没想吞钱，家里出了事，大家做生意不容易，别逼得太紧。许美琴听到一半按掉了。
“他还讲大家不容易。”她说。
严莉莉把照片转给刘雯，问她要不要回复。刘雯正在核后台订单，眼睛没离开屏幕：“回复他，收到。让他明天上午十点带原件、银行卡流水和进货单来。别跟他吵，他现在就等你们吵起来，好把账搅掉。”。
天快黑时，市场里放起一段旧爵士乐，是卖咖啡豆的小店老板拿手机外放的。吴师傅嫌吵，过去说了两句。那老板舀糖时把调羹碰到杯壁上，抬头回他：“吴师傅，声音已经够小了，大家今天心情都不好，你还要管这个？”
吴师傅没再说，站在门口抽完半支烟。他回头对严莉莉说，明天叫人来换门锁，后面的仓库钥匙也收回来。严莉莉点头，把旧钥匙一把把放进饼干盒，周磊那枚红色钥匙扣压在最上面。
两天后，刘雯陪她们去了昌平路附近的社区服务站。大厅里有几个人排在法律咨询窗口前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蹲在墙边填表，另一边的自助机不停报错。工作人员让严莉莉先把聊天记录、转账凭证和营业执照复印件分开，缺的部分回去补，不要只拿截图。
许美琴坐在塑料椅上，把文件袋抱在腿上。她早上没吃东西，严莉莉去隔壁便利店买了饭团和热豆浆，回来时看见母亲已经把袋子里的纸重新按顺序夹好。许美琴抬头问：“店里那个直播灯，修不修？”
“先不修。”严莉莉把豆浆递过去，“能用手机拍。”
窗口叫到她们的号。严莉莉拿起资料，许美琴跟在后面。外头有人推着菜车从门前过去，车轮压过积水，带出一串窄窄的水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