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外滩那笔流水对上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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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茶杯挪开一点，杯底在欠条右下角留了圈水印，正好压住周明远的签名。纸是从文具店买的三联借据，蓝色那联，日期写着去年三月十二日，本金三十八万元，约定十个月归还，逾期按年利率百分之八计算。她用手机计算器重新按了一遍：逾期七十四天，利息六千一百六十二块一毛九。
“你看，是不是这个数？”她把手机推过去。
周明远没碰手机，端起自己的杯子吹了吹。贵宾室的门关着，外面柜台叫号的声音隔着磨砂玻璃传进来，号码听不清，只剩一段女声尾音。他喝了一口，说：“你算这么细干吗，我又没说不还。”
“我怕我算错。你以前说，账要当面弄清楚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他把茶叶吐回杯里，“这两个月店里什么情况你也知道。市场那边铺租照付，货压着，谁手上有现钱？你非要今天叫我到银行来，搞得像审犯人一样。”
她拿纸巾擦掉欠条上的水，纸被浸软了一小块。桌上摆着银行送的两包曲奇，塑料封口没拆。她问：“那你今天能转多少？”
“十万吧。先转十万。”
“上礼拜你说十五万。”
“我说尽量，又没拍板。”周明远摸出手机，看了眼屏幕，没解锁，“你现在也不缺这五万。你卡里不是还有定期吗？”
“我的定期下个月到。这个是借给你的钱，不是一回事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杯盖碰在杯沿上，响得很轻。“行，你现在跟我分这么清。那这两年吃饭、出去玩，谁付得多，要不要也拉张表？”
她把欠条重新铺平，用杯子压住签名上方，露出完整的日期和金额。“不用。吃饭是吃饭，借条是借条。你先转十万，剩下的写个日子。”
“月底。”
“哪月底？”
“这个月底，行了吧。”他终于解锁手机，拇指在转账页面上停了停，“验证码等一下。你茶不喝了？冷掉了。”
她看着杯底那圈淡黄的茶渍，说：“喝。你先弄。”
周明远输完验证码，页面转了两圈，跳出限额提示。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：“银行又卡，单日五万。”
坐在门边的柜员抬起头：“周先生，您刚才调过额度了，十万可以的。可能还要做人脸，您再试一下。”
他没动。柜员把手里那张刚打印的流水递给她：“林女士，您要查的那笔是两年前六月十七号，金额二十八万，收款人吴建成。附言没有填，下面有对方账号尾号。”
纸还是热的。她对着名字看了几秒，手指沿着那行数字移过去。
“吴建成是谁？”她问。
周明远端起茶，没喝，嘴唇沾了一点水。“你不是知道吗，我们公司吴总。”
“你说钱交医院了。”
“我那时候……他先帮我垫的。”
“哪个医院？”
柜员看了看两个人，起身说：“那我先出去，有需要按铃。”
“你坐着吧。”她说，“没事，就问两句。”
柜员又坐回去，把桌上的回单夹进透明文件袋，只露出收款人那一栏。
周明远把杯盖盖上，盖歪了，茶水顺着杯口淌下来一点。他抽了两张纸巾擦桌子：“住院是住院，钱是我问吴总周转的。你转给他，不也一样吗？”
“你妈那时候根本没住院。”
“后来没住，检查做了，床位也联系了。”
“你跟我说急诊押金交不上，让我当天转。下午四点十二分，我在公司楼梯间给你转的。”她把流水推到他面前，“四点二十七分，你还发消息说缴费窗口排队。”
周明远低头看了一眼，声音压下来：“都过去两年了，你现在翻这些有什么意思？”
“有意思。二十八万借给你，到现在还剩十八万。钱到底干什么了，我总要知道。”
“公司那阵子现金紧，我帮忙垫一下。吴总答应月底退，后来项目黄了。这个事我跟你讲，你会给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那不就结了。”
房间里空调出风口一直响。她拿起已经凉掉的茶喝了一口，涩味留在舌根。柜员把验资用的键盘往周明远那边推了推：“周先生，转账还继续吗？”
他盯着手机，重新点开页面：“继续。十万。”
她把那张流水折了一下，收进包里：“剩下八万，不写月底。写具体日期。”
周明远抬眼看她：“二十八号。”
“柜台下班前到账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他把脸凑近手机，屏幕的白光照在眼镜上，“你别催，人脸过不了。”
柜员伸手替他调整手机角度：“稍微抬高一点，对，别喝茶，先看镜头。”
周明远试了第三次，页面跳出确认提示。柜员核对金额，让他输入密码。几秒后，打印机吐出一张回单。
“十万已经转出了。”柜员把回单递给她，“您看一下户名和尾号。”
她扫了一眼，压在那张流水上，没有马上收。随后从包里拿出一只旧手机，边框磕掉一块漆，充电线还连着移动电源。
周明远看见手机，手停在茶杯旁边：“这个不是早坏了吗？”
“修好了。”
“修它干什么，里面又没东西。”
她点开恢复出来的短信，放到桌子中间：“前年六月十七号，授权书发给吴总，落款是我的名字。这个字不是我签的。”
周明远没碰手机：“你当时口头同意过。”
“我同意你拿二十八万周转，没同意用我的名义续贷。”
柜员把视线移到电脑屏幕上，手指没有再敲键盘。周明远端起茶，杯沿碰到牙齿，声音很轻。
她继续往下翻：“二十二号，验证码发到这只手机。那天手机在你这里。后面还有三条分账短信，八万进了公司，六万转给吴总，剩下十四万去了另一个账户。账户尾号你认不认？”
“公司调账，你不懂。”
“那十四万呢？”
“也是项目款。”
“项目叫什么？”
周明远把杯子放回去，茶水溅在桌垫上：“你今天非要在银行里搞这个，是吧？”
“不是搞。把账对清楚。”她抽了两张纸巾，先把手机下面的水擦掉，“你说现金紧，实际到账以后当天就拆了。授权书是你代签的，验证码也是你拿的。现在十万回来，剩下八万二十八号到账。另外续贷产生的利息，一共一万三千六百二十，你承担。”
“凭什么全算我？”
“凭这些。”她把短信截图、授权书照片和账户明细依次点开，“原件我都存了，不只在这只手机里。”
周明远靠回椅背，摘下眼镜擦了两遍：“利息我不认。八万可以，日期也可以。”
“那你把不认的理由写下来。”
“你差不多一点。”
“纸在这里。”
柜员从打印纸旁抽出一张空白国际标准四号纸，推到两人中间，又把笔放在周明远手边：“如果双方要写还款说明，金额、日期最好都写清楚。其他争议部分，可以另外列。”
周明远没拿笔。他把那杯凉茶一口喝完，皱着眉咽下去，过了半分钟才说：“一万三太多，算六千。”
“流水上是多少就是多少。”
“八千，不能再加了。”
她看着他：“一万二。今天一起写。”
他捏住笔帽转了几下，低头在纸上写日期。写到金额时停住，抬手把空杯往柜员那边推了推：“麻烦再加点热水，茶太浓了。”
柜员看了一眼杯底，没伸手：“饮水机在那边，热水刚才有人接完了，可能要等一会儿。”
周明远把杯子收回来，杯口碰到桌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他没再写，笔尖停在“人民币”三个字后面，洇出一个黑点。
她把摊开的账户明细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欠条压在下面，只露出签名和半个日期。两只纸杯放在桌角，剩下的茶已经凉透，表面浮着几片泡开的茶叶。
“你刚才说一万二？”周明远问。
“我一直说按流水。”
“那就是没得谈了。”
“是你叫我今天过来的。”
周明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，又扣在桌上：“我没叫你带这么多人来。”
“谁是我带来的？”
他朝门边偏了偏下巴。保安站在那里，手搭在腰间的对讲机上，视线落在大厅叫号屏。旁边两排等候椅空了一半，靠近他们的那张椅子没人坐，正好隔在两人中间。
柜员把那支笔转正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你们先确认要写什么。后面还有客户，这张桌子不能一直占着。”
“那就换地方。”周明远说。
“不用换。”她说，“写完就走。”
“怎么写完？你这个数，我不可能写。”
“那你把八万和日期写清楚，利息另列。刚才不是这么说的吗？”
周明远没接话，拇指按着手机侧边，屏幕亮了又灭。他重新低头，笔尖在纸上划了半道，没落下去。她也握着手机，指节抵在壳边，短信截图还停在屏幕上。
饮水机那边响了一声提示音，没人过去。柜员把散开的流水按页码理齐，推回桌子中央。纸张擦过桌面，压住了那张只写到一半的说明。
保安往这边走了两步：“两位，声音轻一点就行。事情慢慢讲，不要堵通道。”
“我们没吵。”她说。
“对，没吵。”周明远把笔放下，“就是写不下去。”
柜员看着那张纸：“不写的话，先把材料各自收好，别混在一起。”
两人都没动。空椅横在中间，椅脚偏出过道一点。周明远把自己的手机往掌心里收紧，她按灭屏幕，手仍压在账户明细上。桌角的茶杯没有热气，杯壁留着一圈发暗的水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