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那份仲裁申请让整条弄堂议论到天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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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琴把三张工资单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来，压在茶盘旁边。纸角沾过水，蓝色的“上海瑞景物业服务有限公司工资专用章”有一处洇开。四月、五月、六月，夜班补贴那一栏都是空的，下面的实发金额分别写着五千一百二十、四千九百八十、五千零六十。
赵主任没有拿单子。他提起紫砂壶，先给周琴续了半杯，又往自己杯里添。封闭茶室没开空调，墙角的小风扇对着文件柜转，叶片上积着灰。“这茶还可以吧？小叶种，朋友送的。你们上夜班，平时也少喝浓的，伤胃。”
“我不懂茶。”周琴把最上面一张推过去，“赵主任，我就问这个。三个月，一共一千八。我们班四个人，都没发。”
赵主任低头看杯盖，拇指沿着盖口抹了一圈，又揭开，对着灯看里面有没有茶梗。“工资是财务做的，我这里不经手。夜班那个，好像今年口径调过。你先别急，钱又不会跑掉。”他说完把杯盖放回去，没放正，重新转了半圈，直到盖沿和杯口贴严。
“口径怎么调，我们没收到通知。考勤表我也带了。”周琴又拿出一张复印件，夜班日期用圆珠笔圈着，保安队长的签名压在最下面，“四月十二个，五月十一个，六月十三个。单子有章，考勤也有签字。你说缺什么，我补。”
“你这样摊一桌，搞得像来对账一样。”赵主任笑了笑，夹起一只玻璃公道杯，倒掉底下凉透的茶，“大家坐下来就是聊聊。最近别墅区投诉多，垃圾清运、车位、狗叫，哪个不要人处理？公司也难。你工作一直蛮好的，我是晓得的。”
周琴没收纸，只把文件袋折口压平。“那我什么时候再来问？”
赵主任第三次掀开杯盖，指甲在瓷面上敲了一下。“等财务回复。你先把原件留这里，复印件你拿回去。”
“这些就是原件。”周琴说。
壶嘴还滴着水，落在茶盘的木格里。赵主任把杯盖又转了一次，手没有碰工资单。
周琴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两张纸，没有递过去，顺着桌面推到茶盘边上。
“财务六月底回复过了。”
赵主任看了她一眼，手还搭在杯盖上。“回复谁？”
“物业那边的小许。她说这笔不归她们发，让我找劳务公司。我叫她把回单打了一份。”
第一张是银行电子回单，摘要栏写着夜班专项补贴，四至六月合并支付，金额三万八千四百元。收款人不是保安公司，是沪鲜劳务服务部。到账日期在七月三日。
赵主任拿起来看了几秒。“这个是总额，又不是你个人的。别墅区这么多人，统一走劳务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我没说有问题。”周琴把第二张翻到正面，“我就是查了一下这家店。”
纸上是市场主体登记信息，经营场所在网络社区菜市场入口旁边，经营者赵美珍。下面附了一张劳务服务部开给物业的结算单，夜班人数一栏填着八人，其中有周琴的名字和身份证后四位。
赵主任把纸放回去，杯盖碰到杯口，发出一声脆响。“赵美珍是我堂姐。亲戚开公司很正常。你去查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因为钱到她账上了，我没拿到。”
“我刚才讲了，这是统一结算。中间还有管理费、税，还有临时顶班的人，不是三万八除除就算出来的。”
“那结算单上写我三十六个夜班，一班一百二。四千三百二十。管理费扣多少，你告诉我。”
赵主任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把电子回单折了一下，又摊开，拇指压住折痕。“这个单子你不要到处传。小许把财务材料给你，本身就不合适，回头人家工作也难做。”
“我没传。我老公上个月住院，信用卡还欠一万六。我不是来闹，我就问这四千三百二十什么时候给。”
“你家里困难，我晓得。可事情不能这样搞，拿两张纸就——”
“不是两张。”周琴又从袋里抽出三份签收表，“四月、五月、六月，劳务服务部都盖章确认收到补贴。这个章跟结算单一样。”
空调出风口积着灰，风吹下来，桌角那张考勤表轻轻掀了一下。赵主任伸手压住，低头看签收日期。
“这些先放我这里。”
“原件不放。”周琴把几张纸收拢，只留下复印件，“你刚才也说了，财务材料不好传。”
赵主任端起茶杯，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，皱着眉咽下去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你再过来。不要带别人，先把账目一笔笔核清楚。”
周琴没接话，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墙边的陈敏。陈敏一直没出声，膝上放着一个旧电脑包。她拉开拉链，取出一支录音笔和一沓装订好的复印件，放到桌上。
赵主任抬起眼：“这什么意思？”
“五月十七号核排班，我也在。”陈敏按下录音笔，里面先是一阵拖椅子的响声，接着有人说：“周琴四月份二十六个班，表上不要动，系统里按二十二个报，多出来的放机动岗。”声音不大，后面还有翻纸和咳嗽声。
赵主任伸手去关，陈敏把录音笔往回拿了一点。
“后面还有。”她说，“时间跟工作群里通知对得上，不是剪的。”
录音里另一个人问机动岗算谁的，前面那人停了几秒，说：“劳务部会做，先这样，赵主任晓得的。”
房间里只剩空调的低响。赵主任盯着录音笔，没有再碰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开会讲话有上下文，不能截一句当全部。”
陈敏把第一沓纸推过去：“排班原表，班组长签过字的。旁边这份是后来送财务的，周琴少四个班，我少三个，其他几个人也有。改动的地方我用铅笔圈了，你可以自己算。”
她又翻出一本账册的复印页，纸边发黑，右上角印着页码。
“这个是瑞金二弄堂口五月份签收账。机动岗补贴一共一万八，领款栏写了七个人，其中两个那个月已经不做了。签收日期是五月二十九号，结算单却是六月三号才做出来。”
赵主任拿起两页，对着日期看了两遍。
“账册哪里来的？”
“窗口核账的时候复印的，盖过骑缝章。”陈敏说，“你不要问是谁给的，先讲这些数字。”
赵主任把纸放平，手指压在“机动岗”三个字上：“你们现在到底要什么？”
周琴把自己的结算单重新抽出来：“欠我的四千三百二十，一分不少。陈敏的她自己讲。其他人的账，你们自己通知，不能叫我们挨个来求。”
“通知不通知，不是你定的。”
“那就明天下午三点核。”周琴说，“原排班、报送表、签收账，三套都拿出来。不要只核我这一笔。”
赵主任沉着脸，把桌上的复印件分成三摞，又拿起电话，拨了个内线。
“财务小许还在不在？叫她现在过来，带四到六月劳务岗的底表。对，现在。”
赵主任把听筒搁回去，没再坐下。他往门边退了两步，侧身让出过道，手还搭在门把上。
“她在楼上找，底表不一定全在她手里。你们先等一下。”
周琴没应声，把散开的结算单拢齐，沿着桌角磕了两下，塞回透明文件袋。拉链只拉到一半，陈敏伸手压住袋口。
“先别收，等会儿她来了要对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周琴说，“我怕他们拿混。”
桌子中间空出一条窄缝，赵主任分好的三摞复印件放在他那一头，周琴的文件袋留在另一头。两个一次性纸杯夹在中间，杯口的热气早没了，茶叶沉在底下，水面浮着一小圈白沫。
主管站在门边，低头回了条消息。手机按键声响了几下，他抬头说：“这个事情现在还没有核清楚，你们在外面也不要乱讲。”
陈敏看着他：“什么叫乱讲？”
“我不是说你们造谣。我是说，数字没核清楚，传来传去，最后大家都难做。”
“我们没有传。”周琴把文件袋往自己这边又拖了一点，“今天来之前，我连群里都没发。”
赵主任拉开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。他没坐，只把刚才那页五月签收账翻到最上面。
“这张复印的时候，有没有缺后半页？”
“没有，就一页。”陈敏说。
“名单应该不止这些。”
“背面空的。骑缝章在右边，你自己看。”
赵主任把纸举到灯下，红章缺了一角，复印出来发灰。他看了几秒，重新放回去，没有再问。
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，塑料桶碰到门框，咚了一下。主管往旁边让，顺手把门开大些。走廊里的说话声漏进来，窗口那边有人问医保卡怎么绑定，工作人员让他先扫墙上的码。
陈敏端起纸杯，碰到嘴唇才发现茶冷了，又放下。杯底在桌面留了一圈水印。
“空调能不能调高一点？”她说。
主管看了眼墙上的面板：“这个是总控，我也调不了。”
“那算了。”
周琴两只手一直搭在文件袋上，指甲抵着塑料边。桌角上方的摄像头朝着门口，红点隔几秒闪一下。赵主任把三摞纸重新对齐，最下面那张滑出来半截，他用掌根慢慢推了回去。
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踩地砖的声音，到了门外又停住。有人问：“赵主任，是你叫我下来的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