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的下午菜场入口的拔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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许蔓把桌上的玻璃杯挪开，下面压着一张收据。
“这谁的？”
收据是社区服务站的抬头，蓝色圆章盖得很实。代缴房租，四月到六月，地址写着长乐路三百七码头弄十七号二零二。缴款人：周敬。
阿成站在打印机边上，手里捏着一沓表格。“以前的。你别翻桌子，等会儿主任要用。”
“周敬住那儿？”
“替人办的吧。站里什么不办。”
许蔓把收据翻过去，背面有一串铅笔写的号码，最后四位是6682。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，没解锁，屏幕上正好跳出一条消息。
周敬：今晚别来服务站。
阿成看见了，没说话，去关窗口。外头夜店那条街刚开始响，低音从墙缝里一下一下顶进来。
“你认识他。”许蔓说。
“见过几次。”
“他替谁交的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代缴就是代缴，你去问房东啊。”
许蔓把收据平码在桌上。“房东说二零二空了半年。”
阿成伸手拿，许蔓按住。
“你干吗？”
“留个底。”
“留什么底，你又不是警察。”
门外有人推门进来，是菜市场卖鸡的老周，塑料围裙还没脱。“小许，你妈那边说过了没？明天摊位要签字。”
许蔓没回头。“说过。”
老周瞥了眼桌上的收据，又看阿成。“你们忙，我出去抽根烟。”
门重新关上。
阿成拉开抽屉，找了半天，拿出一卷透明胶。“周敬今晚可能会来。你要问，就当面问。别拿张收据，弄得跟抓人一样。”
许蔓松开手。
阿成把收据贴进一个透明文件袋，贴得很平，递给她。
“拿走。复印件，原件在账本里。”
“原件呢？”
“主任锁着。”
“钥匙谁有？”
“你真要这样聊啊？”阿成抬头看她，“这地方就这么几个人，抬头低头的。”
许蔓把文件袋塞进包里。“那就抬头聊。”
许蔓没走。她站在桌边，把文件袋压在手心里。
阿成把胶带丢回抽屉，电脑屏幕亮着，冷白的一块。右下角有提示音，像水管里滴了一下。
“你要问周敬什么？”他问。
“那笔钱谁拿的。”
“哪笔？”
“别装。”
阿成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“你妈摊位欠费，市场这边垫过。收据不是给你看了吗。”
“二零二空了半年，垫什么。”
门外老周咳了一声，脚步没走远。
阿成伸手去碰鼠标。许蔓先把屏幕转过来。
是服务站的账户流水。日期和收据一样，下午三点十七分，转出两万八。收款人不是市场管理，也不是许蔓母亲，名字陌生，后面一串尾号六码。
许蔓盯着那行字。
“这谁？”
阿成没吭声。
“问你呢。”
“周敬让转的。”他说，“说是以前租客的押金纠纷，先放出去，两天就回来。”
“谁的账户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手上转的，你不知道？”
“他拿手机给我的，账号已经填好了。”阿成声音低下来，“小许，这种事以前也有，站里临时周转，过几天平掉。”
许蔓拿出手机，对着屏幕拍。
阿成抬手挡了一下，没挡住。“你拍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周敬几点来？”
“他说十点以后。”
“现在几点？”
阿成看了眼墙上的钟。九点四十三。
外头卷帘门响了一下。老周探进半个身子：“小许，你妈刚打电话到我这儿，说摊位明天不签了。她问你是不是又去找人了。”
许蔓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“她还说，”老周停了停，“家里那套房的中介，下午又来了。”
许蔓没走。
老周把卷帘门推高一点，外头的灯从缝里斜进来，落在桌脚边。阿成去倒水，手一直抖，杯口碰着饮水机。
“账本呢？”许蔓问。
“什么账本。”
“别装。”
阿成看了她一眼，从铁皮柜最下面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。封皮油腻，边上卷了。他刚要抱回去，许蔓按住。
里面是几本手写流水账。许蔓一页页翻，翻到中间，纸比别处厚。她用指甲从胶带边挑开，夹层里掉出一张复印件。
《临时借款确认书》。
借款人：许蔓。
金额二十万。
下面那个签字写得很像她。最后一笔收得短，像是赶出来的。
阿成说：“我没见过这个。”
“日期。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那天我在医院陪我爸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许蔓把纸摊平，拿手机拍了正反面。老周站在门口，没进来。
十点零七，周敬从外头进来，夹克领子沾着雨。他看见桌上的纸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翻柜子干什么？”
许蔓把确认书推过去。“这是谁写的？”
周敬没拿。“你签的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
“字是你的。”
“你找谁临的？”
阿成把水杯放下，杯底一响。
周敬看着他。“你跟她说什么了？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阿成说。
“那你抖什么。”
许蔓把那张转账截图也摆出来。“这笔钱去哪儿了？借款又是谁替我背的？”
周敬拉开椅子坐下，掏出烟，没点。
“你妈那套房，挂牌价我让中介往下压了。”他说，“摊位也别签了。欠的先算清楚，大家都省事。”
“算谁的？”
“许蔓，”他抬头，“字在这儿。”
许蔓把文件夹合上，塞进包里。
周敬伸手来拿。
老周在门边说：“手放下。”
周敬的手停在半空，没收回去。
门外有人合伞，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掉，敲在服务站门口的水泥地上。值班台隔在中间，台面上摆着一盒抽纸、一只裂了口的笔筒，还有半杯凉掉的茶。
老周往前走了两步，站到许蔓侧后面。
“东西是她的。”他说。
周敬笑了一下，烟还夹在指头里。“你们现在倒是一条线了。”
“少说这个。”许蔓说，“确认书原件给我。”
“没有原件。”
“那你拿这个来干什么。”
“你自己放这儿的。”
阿成靠着墙，眼睛盯着地砖缝。他手机响了一声，没接。服务站里那台老空调还开着，风口一阵阵响，吹得台历边角翻起来。
周敬把烟放到台上，压着。
“房子那边，中介明天带人看。你不签摊位，租金照算。还有那笔款，银行会找你。”他说得很快，“你别以为拿两张纸就能——”
“你别替我安排。”许蔓打断他。
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。文件夹没拉严，里面那张截图露出半角。
周敬看见了，脸上的笑没了。
门口进来一个穿雨衣的阿姨，手里拎着塑料袋，站住了。“还办不办居住证明？”
老周回头说：“阿姨，等一会儿。”
阿姨看了看几个人，没往里走，伞靠在门边。水顺着伞骨流下来，积成一小滩。
许蔓绕过服务台，走到墙上的监控屏下面。屏幕里分成四格，雨里的弄堂口发白，另一格正对着服务台。
“阿成，”她说，“下午谁来过，你看见的，写下来。”
阿成抬起头。
周敬说：“你写什么？你看见什么了？”
老周把服务台上的登记簿拉过来，翻到空白页，连笔一起推给阿成。
阿成没动。
外头一辆车从积水里开过去，水声贴着玻璃刮过去。许蔓站在屏幕下面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