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的流水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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塑料门帘被风掀开，带进一股鱼腥味。周琴把泡沫箱往里推了推，看见服务站那张旧桌子上压着一张单子。
白纸，红章。
“合租续租催缴通知”。房号写着弄堂二十七号二楼，租客姓名是阿明和周琴。周五到期，补缴一千八，逾期房间收回。
阿明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两袋青菜，没进来。
周琴把单子抽出来，看了一遍。
“这个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“早上吧。”他把菜放到椅子上，“居委会小顾拿过来，说你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我电话没问题。”周琴掏出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，“你跟房东联系过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我们两个名字。”
阿明弯腰翻菜袋，挑出一把空心菜。“合同上本来就有。”
“合同去年就到期了。”
“所以催缴啊。”
周琴盯着他。服务站里有人在复印材料，机器一张张吐纸。小顾从里间出来，手上沾着红色印泥。
“周姐，看到啦？房东刚才还来过，挺急的。他说阿明已经跟他讲好了，周五前你要是不续，他就换锁。”
阿明抬头：“我什么时候讲好了？”
小顾愣了愣：“就……他说的呀。”
“他说你就信？”
周琴把单子折成四折，塞进包里。“换锁就换锁。押金呢？”
“房东说你们欠了两个月水电。”小顾声音低下来，“单子也给我看了。”
“水电单呢？”
“他拿走了。”
阿明把空心菜重新装回袋子，塑料袋窸窣响。“你别冲我来。我也住里面。”
“你住里面，你不知道水电谁交的？”
“我这个月手头紧。”
“上个月呢？”
阿明没接话，摸出烟，又看见墙上的禁烟牌，收了回去。
外头市场收摊，拖车轧过湿地，轮子响得很慢。周琴把包背好，走到门口。
“今晚你别回来拿东西。”
阿明跟出来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钥匙放桌上。”
阿明站在她后面，手按着门框。
“你把话讲清楚。”
周琴没回头。“我讲得很清楚。”
小顾追出来两步，手里还捏着那张退货单。“周姐，这个你落下了。”
周琴接过去。单子折过，背面朝外。一串银行流水印得浅，收款人是阿明的名字，备注一行一行：直播结算、货款补差、退货扣回。
最上面一笔，三千八百六十。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
阿明伸手来拿：“这个不是——”
周琴把纸往后一撤。
“不是你账号？”
“是我账号，平台打错了。那个店一直借我卡周转，过两天就转回去。”
“转哪儿去了？”
“我不是跟你说我手头紧吗，先垫了点。”
“垫什么？”
阿明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来。
小顾站在服务站门口，看看他们，又低头看鞋尖。
周琴把单子翻到正面。退货人写的是她的名字，电话也是她的，签收栏里歪歪扭扭签着“周琴”。
“这个谁签的？”
“仓库那边急，叫我代签。”
“你代我签，货款进你卡。水电单你让房东拿走。你还跟他说我不续租。”
“我没说你不续。我就说你最近麻烦多，怕他催。”
周琴笑了一下，很短。
市场里最后一盏灯灭了。弄堂口有人倒洗菜水，水顺着地砖缝往下淌。
阿明压低声音：“你现在闹，有什么意思？明天我把钱凑给你。”
“凑多少？”
“先给两千。”
“剩下的呢？”
“下周。直播那边还有一笔。”
周琴把退货单塞回包里，拉上拉链。
“钥匙你留着。”
阿明抬头。
“房子你去跟房东谈。我的东西，明天早上我来拿。”
阿明盯着她，手还插在羽绒服口袋里。
周琴转身要走，服务站的玻璃门里，小顾忽然出来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周姐，这个下午送来的。我看名字是你的，没敢拆。”
信封边上盖着红章。阿明脸色一下沉了。
周琴接过来，抽出里面两页纸。第一页是催收函，抬头写着“陈志强”。欠款金额八万六，逾期二十一天。第二页夹着担保书复印件。
她翻到最后。
担保人一栏，周琴两个字写得很重，旁边是阿明的签名。
“陈志强呢？”她问。
阿明没接。
“电话打不通。人呢？”
“他说去苏州跑客户。”
“什么时候签的？”
“去年冬天。”
“我那时候在医院陪我妈。”
阿明咽了口唾沫：“他跟我说就走个手续，周转两天。你名字是我签的，责任我认。”
周琴把纸摊在服务站门口的小桌上。风一吹，催收函角落翘起来。
“你认，怎么认？”
“我会还。”
“货款你拿走，押金你动过，现在又多八万六。你拿什么还？”
弄堂里传来电动车倒车的提示音，响了两遍，停了。
阿明声音发硬：“你非要在外面讲这个？”
“签我名字的时候，你怎么不嫌难看。”
小顾站在门里，手里还捏着门把。
阿明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没点，又塞回去。“陈志强那边我去找。他欠的，不会落你头上。”
周琴把两页纸重新装回信封，拿出手机，对着担保书拍了照。
“明天九点，房东那边我自己去。仓库、账户、退货单，你一项项给我对。少一笔，我就拿这张去问。”
她把信封放进包里，走下服务站门口两级台阶。
阿明在后面说：“周琴。”
她没回头，沿着市场后街往弄堂口走。
雨是这时候落下来的，先砸在市场后街的遮雨棚上，密密一层响。
周琴走到弄堂口，裤脚已经湿了。菜市场侧门有人推着空筐出来，塑料轮子碾过水，溅到她鞋面上。
服务站里，小顾把门拉开一条缝。
“周姐，你饭盒。”
周琴停住。
她早上带的铝饭盒放在服务台边上，刚才阿明碰过桌角，饭盒翻在地上。冷饭、几片青菜和半块红烧肉摊进门口的水里。催收函的复印件也掉下来，纸边吸黑了。
阿明站在台阶上，没进门，也没走。
小顾蹲下去捡，周琴说：“别捡了。”
“单子要紧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她折回去，鞋底带进一串水印。服务台灯管白得发青，阿明的影子落在玻璃门上，断成两截。
周琴拿纸巾压住湿掉的单据。上面“陈志强”几个字已经洇开，金额还看得清。
阿明说：“那八万六不是今天出来的。你知道货压在哪儿。”
“我知道货压在哪儿，不知道你拿我身份证去签担保。”
“那时候人家不肯放货。”
“所以你就签。”
阿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。“我没说不还。”
周琴把饭盒盖扣上，里面只剩一点汤水。“房东那边，仓库钥匙，明天带来。”
“钥匙在店里。”
“那你现在去拿。”
“下这么大雨。”
她抬头看他。
阿明顿了一下，转身往市场里走。雨从棚檐漏下来，打在他后颈。他走过卖水产的摊位，地上全是碎冰和鱼鳞。
小顾把拖把递给周琴。
周琴没接，蹲着把那张湿透的退货单摊平，按在服务台玻璃下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