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菜场入口那笔赔偿账

longfengfawen

塑料袋勒进手指。许岚站在菜市场入口，翻了半天，摸出一张皱掉的缴费通知单。
“你下午去登记中心？”她问。
周启明拎着鲫鱼，没抬头：“嗯，材料补一补。你别过去，人多。”
“社区站就在旁边，我顺路办个居住证明。”
“办什么证明？”
“公司要。”
他把鱼塞进袋子里，水滴到她鞋面上。“哦。”
文汇路的弄堂口堵着一辆送货三轮。周启明先走进去，手机响了。他接起来，声音压低：“妈，我知道。你别自己过去。”
许岚落在后面，等三轮倒车。车斗里一箱油桃晃来晃去，纸箱上写着“易碎”。
社区服务站的玻璃门半开着。柜台后的小姑娘在吃盒饭，嘴里含着饭，抬头问：“办什么？”
许岚说了居住证明。小姑娘指了指旁边：“先填表。”
柜台上压着几张单子，一张蓝色的代购报销单露在最上面。许岚拿填表笔时，手背碰到纸。单据没盖章，日期是上周三。
代购物品：进口钙片、血压仪电池、羊毛护膝。
收货地址：文汇路二百一十六弄七号三零二。
周启明母亲住三零二。
她把笔帽按上，又按开。
小姑娘说：“姐，你身份证带了吗？”
“带了。”
周启明从门口进来，手里捏着两杯咖啡。“你怎么这么快。”
许岚把身份证递过去，指着那张单子：“这个谁的？”
小姑娘看了一眼：“不知道，上午有人落这儿的。”
周启明把咖啡放到窗台上。“什么单子？”
“代购报销。你妈家的地址。”
他低头看了两秒，伸手要拿。许岚先把单子压住。
“你买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他说，“可能我妈自己弄的，她现在什么都要报。”
“她拿谁的卡报？”
“你问我，我怎么知道。”
小姑娘把身份证往外推：“证明下午才能拿，系统慢。”
许岚松开手。周启明把那张单子折了一下，塞进裤袋。
“咖啡凉了。”他说。
“凉了你喝。”许岚没碰。
小姑娘低头敲键盘，屏幕卡着转圈。窗外有人拖着买菜车从门口过去，轮子压过地上的水，响了一下。
周启明把一杯往她手边推：“先坐会儿。下午能拿。”
“拿什么？”
“证明。”
“什么证明？”
他看着她，没说。
旁边窗口的阿姨叫号，许岚过去。小姑娘把一张四号纸从打印机里扯出来，盖了个蓝章。
“调档回执。”她说，“这个要去登记中心窗口拿材料。”
许岚接过来，先看见房屋坐落。文汇路二百一十六弄七号三零二。权利人是周启明母亲。
下面一行小字：抵押登记已办理。
抵押权人：沪城商业银行松江支行。
登记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
她把纸翻过去，又翻回来。
“这个什么意思？”她问。
小姑娘凑过来：“房子抵押了呀。具体金额、期限，要去那边查。我们这里只能看到状态。”
周启明把咖啡杯拿起来，没喝，又放下。
许岚抬头：“你说她没卖房。”
“她没卖。”
“抵押了？”
“我也是刚知道。”
“刚知道。”她重复了一遍。
他皱了皱眉：“我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办的。”
“去年十一月你在不在上海？”
“在啊。”
“她住院那阵？”
“嗯。”
许岚把回执折成两半，纸边压得很直。“你拿我身份证来开这个证明，知道房子有事，是不是？”
“不是。你别这么说。”
“那你妈拿代购的东西报什么？”
周启明没接。
窗口里小姑娘已经转去叫下一个人。许岚把咖啡留在窗台，拿着回执往外走。周启明跟到门口。
“许岚，登记中心那边人多。”
她没回头。
走到服务站外的台阶，许岚手机震了一下。
陌生号码发来两张图，一段八秒的视频。
画面晃得厉害。商场试衣间门帘掀开一条缝，她背对镜子，手里拿着一件灰色羊绒衫。视频没声音。下面跟着一张转账截图。
收款人：周母。
十一月十七日，二十万元。
备注：代办费。
许岚站着没动。
周启明在她身后说：“怎么了？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他看完，脸一下沉下来。“谁发你的？”
“你先说二十万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又不知道。”
“这视频谁拍的？你报警啊。”
“钱是你妈收的。”
“她收钱也不一定是这个事。”
许岚把手机拿回来，点开转账详情。付款账户的名字，她见过。周启明表弟周文涛。
“你表弟打的。”
周启明盯着那行字，半天没说话。
马路边有辆垃圾车倒车，警示音响个不停。服务站的玻璃门开了，一个拎菜的人出来，绕过他们往菜市场方向走。
“她拿房子抵押，”许岚说，“给你表弟办事。现在要拿我的身份去补手续，是不是？”
“不是补手续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文涛那边……有笔债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我妈说先周转，过两个月就还。”
许岚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周启明伸手想拿她手机，她往后退了半步。
“偷拍视频是他弄的？”她问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家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他压低声音：“你别在这里闹。”
“我没闹。房子市价多少，抵押多少，谁用了钱，今天都去查清楚。查不清楚，我就找律师。”
“你非要这样？”
“钱不是你挣的，房子也不是你一个人的。你问我非不非要？”
登记中心方向的人流慢慢往门里挪。许岚把回执塞进包里，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
周启明没再跟上来。
雨从伞骨上往下滴，落在登记中心门口的灰砖上，一圈圈散开。
许岚推开玻璃门，门禁响了一声。里面空调开得低，潮气贴在皮肤上。叫号机前围着几个人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弯腰捡纸，没捡住，几张复印件被风从门缝里吹到机器底下。
许岚收了伞，水顺着伞尖往下淌。
周启明站在门外，隔着玻璃看她。他没打伞，肩膀湿了一片，手里还攥着那张她刚才塞给他的回执。
服务台的人叫：“抵押查询，材料齐的先过来。”
许岚走过去，把身份证和回执递进窗口。
“查哪套？”
她报了路名和门牌。
工作人员敲了几下键盘：“权利人两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另一位今天不办？”
“他在外面。”
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。周启明正低头翻手机，玻璃上全是雨水，脸看不清。
“那你先打个查询单。抵押登记信息要看授权范围，有些内容得本人或者委托人来。”
“能查到抵押日期和金额吗？”
“能查到登记状态。金额看系统权限。”
机器吐出一张单子，落在地上。许岚没立刻捡。
周启明推门进来，鞋底带进几道水印。他走到叫号机边，弯腰去捡那张单子，手碰到纸时停了一下。
许岚站在窗口前，没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