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弄堂菜场入口那枚硬币换走的房产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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工资条折成四折，压在服务站的塑料桌面上。
周岚把指甲卡进折痕，摊平。“你看。”
陈国华刚从黄兴路那边骑车过来，裤脚沾了泥。他没坐，先把车钥匙放到窗台上。服务站里有人在填申请表，圆珠笔划得很响。
“什么。”
“分拣中心的。这个月。”周岚点着最下面一行，“夜班费，少了三天。”
陈国华低头看。基本工资、餐补、社保扣款，最后一栏夜班补贴是一千二百。
“你不是请过假吗？”
“我请的是白天半天。去菜市场拿药，桑园弄堂口那个诊所。”周岚说，“夜里我都去了。打卡有的。”
“你跟领班讲过没？”
“讲了。他说系统里就是这样，让我下个月一起补。”
陈国华把工资条翻过去，背面空着。他摸出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，翻了几下，又锁掉。
“那就下个月补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“三天，一百八一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刚才还问我是不是请假。”
旁边一个阿姨咳了两声，接待台的小姑娘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盖章。
陈国华拉开椅子坐下。“你别在这儿吵。”
“我没吵。”周岚把工资条收回来，重新折好，“我就是给你看。你前天说，少的钱不会凭空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。”
“菜市场门口。你买鲫鱼的时候。”
陈国华没接。他从裤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，摊在桌上，是物业催缴通知。
周岚把工资条塞进包里。“领班叫什么，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赵全。”
“嗯。”她站起来，“我晚上去问。你别跟他说是我让你问的。”
陈国华抬头：“我什么时候要问了。”
周岚已经走到门口，玻璃门撞回去一下。
玻璃门外是黄兴路的风，吹得门边那张公益理发单子直响。
“周岚。”陈国华在后面叫她。
她没回头。
他跟出来，手里攥着手机。“你去问什么。”
“问赵全，夜班怎么排，钱怎么结。”
“人家忙得很。”
“你倒知道。”
陈国华把手机塞回裤袋，动作快了一下。周岚看见了，转身伸手：“给我。”
“干什么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你有病吧。”
社区服务站门口有人推婴儿车进来，车轮卡在门槛上。周岚让开半步，还是伸着手。陈国华站着不动。
“你自己解，还是我现在给你妈打电话？”
他脸色沉下来。“关我妈什么事。”
“她前天还问我，夜班补贴下来没有。”
陈国华盯了她一会儿，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裂纹从右上角斜下来，锁屏要按六码。周岚按了两次，没开。
“多少。”
“什么多少。”
“密码。”
陈国华报了一串数字。
微信停在一个叫“阿根”的聊天框。昨晚十一点十七分，陈国华发了一条：钱转你了，别再堵我。下面是一张转账截图，三千六。阿根回：晓得。下礼拜我跟阿娟讲清楚。
周岚往上划。前一天，陈国华问：夜班那笔到了没？阿根回：到了就先还点，物业又催到我这边来了。
她把手机递回去。
“阿根是谁？”
“桑园那个，陈阿根。”
“我认得。”周岚说，“他欠你的，还是你欠他的？”
陈国华没马上说话，摸出烟盒，又想起门口不能抽，捏在手里。
“以前借的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零零碎碎。”
“你夜班钱三千六，一分没留？”
“下个月再说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“你刚才说没发。”
陈国华把烟盒塞回去。“我是不想跟你讲。”
“物业单子你倒带来了。”
“总要交。”
她点点头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，她拉了一下。“桑园那套房，谁在住？”
陈国华没答。
玻璃门开了，里面的小姑娘探出头：“陈师傅，物业那个填不填？不填我先收了。”
陈国华转过去：“填。”
周岚站在原地，拿出自己的手机，拨了赵全的号码。
赵全接得快，旁边有菜刀剁案板的声音。
“周岚？”
“你在桑园？”
“刚到。怎么了？”
周岚看着陈国华：“你上楼一趟，二楼东边那间，五斗橱最下面抽屉。里面有张借条，你拍给我。”
陈国华脸一沉：“你叫他去我家干什么。”
“房子不是你一个人的。”
“抽屉里没东西。”
赵全在那头停了停：“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？”
陈国华伸手要拿周岚手机。周岚退了半步。
“你别碰。”
玻璃门里的小姑娘把物业单递出来：“陈师傅，身份证号写一下。”
他没接。
赵全说：“门开了。抽屉锁着。”
周岚盯着陈国华。“钥匙。”
“什么钥匙。”
“你说没东西，急什么。”
陈国华嘴唇动了动，低头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，攥着。周岚伸手，他没给。
电话里传来柜门响。赵全说：“锁没锁，卡住了……哎，出来了。有个塑料文件袋。”
陈国华把钥匙扔到地上，转身往外走。
周岚喊他：“站住。”
他没站。
赵全那边安静了两秒。“一张借条。二零二一年九月，伤病借款，八万。借款人……周岚。签名也是。”
周岚把手机贴在耳边，没说话。
陈国华背对着她，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。
赵全又问：“要不要我拿下来？”
“别动。”周岚说，“拍清楚，连文件袋一起。”
陈国华回过头：“那是你自己签的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给你看病了。”
“哪家医院？”
“你自己不知道？”
“我问你，哪家。”
物业小姑娘还站在门边，手里的单子慢慢放下去。
陈国华说：“仁济。后来还有中山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“我那年没住过院。”
他脸色白了一下。
手机震了。赵全发来照片。借条下面压着一张转账回单，收款人是陈阿根。
周岚把屏幕转给他看。
“八万，什么时候还？”
陈国华没接。
她弯腰捡起那串钥匙，放进自己包里。
雨从玻璃门下的缝里淌进来，先是一条细线，碰到门槛里侧积着的灰，颜色就深了。
物业小姑娘回过神，去墙边拿拖把。陈国华抬手：“不用弄。”
她没停，拖把头伸过去，水又从边上绕开。
两把塑料椅隔着半米。一张工资条掉在左边椅脚旁，纸角泡湿了，抬头是周岚原来单位的名字。陈国华的手机扣在右边椅面上，屏幕还亮着，赵全发来的照片停在那里。那张借条被周岚转发到自己手机里，文件袋的边角露在照片外面，发黄。
“陈阿根是谁？”周岚问。
陈国华没马上答。他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，裤腿碰到雨水，洇出一块深色。
“我爸。”
“钱打给你爸？”
“他当时要用。”
“我借的，给他用？”
“不是这么说的。”
周岚把包拉链拉上，声音很响。“那怎么说。”
“你那阵子不能上班，家里没钱。”
“我不能上班，是因为谁？”
物业小姑娘把拖把拧进桶里，水滴落得很慢。她看了眼门外，又低头去擦椅子边的地。
陈国华说：“你别在这里闹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你拿我签名，拿我身份证复印件，写伤病借款。现在跟我说别闹。”
“签名是不是你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看清楚再讲。”
“我看清楚了。”
陈国华弯腰去拿手机。周岚先一步踩住椅子腿，椅子往后蹭了几厘米。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外头雨更密，菜市场方向有人推着铁皮车经过，轮子压过水坑，哗一声。
周岚说：“手机放着。”
陈国华直起身，没看她，盯着地上那张工资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