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口菜场入口那张发黄的调解协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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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催缴单从一摞表格底下抽出来，纸边卷了，红章褪成粉色。
“这谁的？”她问。
服务站的折叠桌靠着窗，窗外是肇周路的公交站。陈阿姨正在填老年卡申请，眼镜滑到鼻尖，看了一眼。
“旧城公寓的。二零一室，六楼那个。”
单子上写着：物业管理费及公共维修分摊，欠缴十八个月，合计四千七码八。缴费人一栏是“沈立春”。
门被推开，带进一点菜市场的鱼腥味。许曼拎着两只塑料袋进来，青菜叶子从袋口露出来。
周岚把单子压在手边：“你刚从虹口过来？”
“嗯。买点菜。”许曼没坐，“你找我啊？”
“你认识沈立春吗？”
许曼把袋子放到椅子上，袋底渗出水。“哪个沈立春？上海这么多人叫这个。”
“住旧城公寓二零一。”
“哦。”她低头把菜叶塞回去，“认识，楼上楼下都认识。怎么了？”
陈阿姨停了笔：“那房子不是空着？”
“是空着。”许曼说，“人又不一定在房子里。”
周岚把催缴单转过去。许曼没拿，只盯着地址。门外有人喊服务站能不能复印，陈阿姨起身去开门。
“去年十一月，”周岚说，“你来问过房屋租赁备案。登记的联系电话，是沈立春的。”
“我帮人问问，不行啊？”
“行。你帮谁问的？”
许曼抬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周岚，你今天叫我来就问这个？”
“还有一件。”周岚从手机里翻出照片，“弄堂口那家修锁的说，四月底有人配过二零一的钥匙。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
许曼伸手拿单子，纸被她捏出一道折痕。
“修锁的嘴巴这么大。”
“他怕找错人收钱。”
她把单子放回桌上。“那你去收啊。四千多块，别找我。沈立春没死，也没搬走。”
“沈立春没死，也没搬走。”
陈阿姨抱着一沓复印纸回来，站门口看了看：“复印机又卡纸了。你们说完没有？”
周岚没接话，从文件袋里抽出两页纸，平码在桌上。
“这是五月六号的借款合同。借款人沈立春，住址还是二零一。金额二十万。”
许曼没动。
“担保人一栏，签的是你。”周岚说，“配偶签名。”
陈阿姨把眼镜往上推了推，没凑过去。
许曼盯着那两个字。签名是她的笔迹，最后一笔拖得长，像平时在快递单上签的。
“我没签过这个。”
“合同上留的号码，也是你的。”周岚把手机递过去，“五月七号下午三点十二分，短信验证码发到这个号。你回了个‘收到了’。”
屏幕上那条短信很短。
许曼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那天我在医院。”她说。
“谁在医院？”
“我妈。做检查。”
“你手机呢？”
许曼嘴唇抿着，没说。
门外复印的人又问了一声。陈阿姨过去拉开抽屉，翻钥匙，塑料盒碰得哗啦响。
周岚说：“借款方上午来过。他们说沈立春上个月还联系过，说房子里有他老婆的东西，不能进。”
许曼抬起头：“他说我什么？”
“没说什么。他给他们看了你们的结婚证照片。”
“结婚证在家里。”
“二零一？”
她没回答。
周岚把合同往前推了一点。“许曼，这个钱现在算逾期。你如果不知道他在哪，先把你知道的说清楚。”
许曼把那两页纸对折，又对折，塞进包里。
“我去找他。”她说。
陈阿姨拿着复印机的盖子，回头看她。
“你找得到？”周岚问。
许曼拉上包链，声音很低：“他上礼拜给我发过消息。”
周岚没接她的话，从文件夹底下抽出一张复印件。
“他们留的。说沈立春拿这个跟他们谈过，说钱没乱用。”
许曼没伸手。
周岚把纸摊平。开户地址一栏被圈出来，杨浦区，控江路。转账日期是去年十一月，三十六万八，备注写着“房款”。
“这套房你知道吗？”周岚问。
许曼盯着那行字。
“谁的名字？”
“沈立春和他姐姐。首付合同上是这样。”
陈阿姨把复印机盖子按下去，机器响了一阵。许曼从包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上有一条没删的消息。
——钱我会想办法，你别去我姐那边闹。
日期是上周三。
周岚说：“你回他。”
许曼手指停了一会儿，打：你在哪。
那边几乎马上回了一个地址，凉城路一家面馆。
她拨过去。
“你什么意思？”沈立春先开口。
“控江路的房子，三十六万八，哪来的？”
电话里没声了，能听见碗筷碰桌。
“你查我账？”
“债主拿来的。”
“那是我姐的房子。”
“钱是从你卡里出去的。”
“我姐垫过我。”
许曼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你现在过来。”她说。
“你别带人。”
“我带什么人。结婚证照片你拿给人看，房子你拿钱买。我去跟你算这个。”
沈立春低声说：“曼曼，面上别弄太难看。”
许曼把那张流水折起来，塞回包里。
“你等着。”
电话断了。
许曼没把手机收起来。雨点敲在窗玻璃上，斜着往下淌。服务台上摊着几张复印件，边角被潮气卷起来，沈立春的名字露在最上面。
周岚把印章推到一边。
“他肯见？”
“嗯。”
“凉城路？”
“面馆。”
周岚看了她一眼：“你别一个人去。”
许曼把流水单一张张叠好，叠到最后，发现少了一页。她低头找，纸掉在服务台里面，靠着电线槽。
周岚弯腰捡起来，没马上递。
“这页是转给他姐的？”
“转了两次。”许曼说，“一次八万，一次十二万。”
“用途写的什么？”
“家用。”
周岚鼻子里出了一声，纸递过去：“你们家一个月家用二十万。”
许曼接过来，塞进透明文件袋。她手背上有水，不知道什么时候沾的。她往裤子上擦了擦。
外头有人撑着伞进来，伞尖滴了一地水。是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，站在门口问：“办居住证是不是这里？”
周岚朝里面指：“二号窗口。先拿号。”
老太太哦了一声，拖着塑料拖鞋过去。
许曼拉开包，翻了半天，找到一支口红。膏体断了半截，盖子里也沾着。她看着镜子照了一下，没涂，又放回去。
周岚说：“钱的事，你打算怎么谈？”
“让他把房子卖了。”
“他姐肯卖？”
“不肯也得卖。钱不是她一个人的。”
“产权不在你们名下，你这句话没用。”
许曼抬头：“那什么有用？”
周岚没接。雨声更大了，窗框里进了一点风，单据又被吹开。
许曼按住纸，站了会儿。
“你那儿有录音笔吗？”
“干什么？”
“借我。”
周岚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黑色的，电池盖上贴着胶带。
“满电。别乱按，侧面这个。”
许曼接过去，攥在掌心里。
手机又响。沈立春发来一条：别带周岚，她嘴碎。
许曼看完，把消息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