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海菜场入口那张发黄的运输协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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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春把泡沫箱往里踢了一脚，箱角擦过菜市场入口的水泥地。鱼摊刚冲完水，腥水沿着铁篦子往下走。
周祺拎着两把青菜，站在卖豆制品的棚子底下。
“你妈今天又没来？”
“腰不好。”阿春说，“你找她干嘛。”
周祺把手机塞回口袋。“上次那个画框，她是不是拿去弄堂里评估过？”
阿春抬头看他。“什么画框？”
“木头的，背面有个白标签。别装。”
她没接话，低头挑空心菜。挑了半把，又扔回去。
资产评估市场在两条弄堂交接的口子上。门脸都窄，玻璃柜里摆着铜钱、旧表、瓷碗。周祺站在一家“宏信评估”外面抽烟，烟灰落到皮鞋面上。
阿春过来时，手里多了杯冰豆浆。
“我妈没来过这儿。”她说。
“老板说来过，一个女的，姓顾。”
“姓顾的多了。”
“她拿的是画廊的寄存单。”
阿春喝了一口，杯盖压得不严，豆浆沾到手指上。她往裤缝上蹭了蹭。
“你到底想拿那幅画干嘛？”
“那是我外公的东西。”
“你外公死的时候，你人都没回来。”
周祺把烟掐掉。“我回来有什么用，房子都卖了。”
路边摊支着红蓝条纹棚，锅里煮着茶叶蛋。社区服务站的门半开着，里面一台老空调响个不停。值班的林阿姨趴在桌上填表。
阿春进去借厕所，周祺站在门口没动。
桌上压着几张居民登记表，一张浅灰色回执露出半截。抬头是“新岸画廊寄存凭证”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寄存人：顾敏。物品栏写着：油画一幅，人物，木框。下面有取件密码和手写的联系电话。
周祺伸手去拿。
林阿姨抬起头。“哎，这个谁的？”
阿春从里面出来，手还湿着。她看见那张纸，停了一下。
“我妈的。”她说。
“放这儿干嘛？”林阿姨把眼镜往上推，“昨天顾敏来找东西，急得很。”
周祺把回执翻过来，又放回桌上。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？”
阿春看着他。“你问这么细干什么。”
外头卖茶叶蛋的喊了一声：“两个，哪个要辣？”
周祺没回答。
周祺没回答。
林阿姨把那张回执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“你们这家人，东西老往这儿塞。这个也不知道谁塞的。”
背面印着一张资产抵债签单，抬头是弄堂口那家“恒信评估”。日期和寄存凭证同一天，晚上九点十七分。品类空着，金额空着，债务人一栏签了顾敏的名字。
签名旁边有一道压出来的笔痕，像是下面垫了别的纸。
阿春伸手要拿，周祺先按住了。
“空白的？”
“你看不见啊。”阿春说。
“她拿空白单子抵什么债？”
林阿姨皱着眉。“顾敏昨天说，画是她的，寄给画廊修框。她还问我，三个月前有没有人来拿过回执。”
“谁拿过？”
“我哪记得。这里每天这么多人。”林阿姨把登记表摞齐，“不过那天晚上，那个评估行的小陆来过。他说顾敏托他拿材料。”
阿春脸色变了一下。
周祺看她。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什么。”
“你妈拿画抵债，你知道不知道。”
“她没说拿画抵。”阿春声音低下去，“她说那幅画没人要，先放着。她借的是钱。”
“借多少？”
阿春不吭声。
路边摊老板把两颗茶叶蛋装进塑料袋，朝这边看。“还要不要？蛋要冷了。”
周祺把签单拿起来，对着灯看。纸角有一行很淡的铅笔字，像写完又擦过：四十八万，画抵。
阿春一把夺过去，纸在她手里皱了。
“不是四十八。”她说，“是五十。两万是利息。”
林阿姨站起来，伸手去关空调。门外一阵风灌进来，茶叶蛋的味道跟着进了屋。
周祺看着阿春。
“钱呢？”
阿春把纸团在手心里。“医院，房租，还有我爸那边的账。早没了。”
林阿姨没把空调关死，手停在开关上。
“钱进谁的卡？”
阿春低头看塑料袋，茶叶蛋把袋底烫出一层水汽。
“我妈的。”
“卡呢。”
“注销了。”
周祺说：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人走以后。”
林阿姨从文件柜最下层抽出一张四号纸，压在桌上。纸是监控截屏，时间是去年十月十七号，晚上八点十二分。画室后门，顾敏穿一件灰色针织开衫，手里拖着一个包了防潮布的长方形画框。旁边站着小陆，正给她拉卷帘门。
阿春没动。
周祺把纸推过去。“这是你姐？”
“是。”
“她说画没人要？”
阿春摸了摸纸角，手指停在顾敏脸上。“她说拿去给人看看。”
“给谁看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林阿姨把一份转账流水放到旁边。“十月十八号，顾敏卡里进五十万。当天转四十八万到张海荣，备注是还款。剩下两万，她取了现金。”
阿春笑了一下，没笑出声。
“她跟我说，妈欠的账她去垫。”她抬起头，“原来是这么垫的。”
周祺问：“画现在在哪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姐电话呢。”
“停机。”
路边摊老板在门口喊：“茶叶蛋谁的？放这儿我就收了啊。”
阿春把皱掉的签单摊平，又把监控纸折了一下，塞进包里。
林阿姨伸手拦她。“原件不能拿。”
“那你报警啊。”阿春说。
她把茶叶蛋拎起来，袋子贴着腿，往门外走。周祺追到门槛边。
“顾敏住哪儿？”
阿春没回头。
“她现在住的地方，我知道。”
雨比刚才大了。水从台阶边淌进来，门槛下面那道胶条翘着，压不住。
阿春刚走到雨棚底下，顾敏从菜市场那头过来，没打伞，头发贴在额角。她手里拎着个白色文件袋，裤脚湿到小腿。
周祺停在门内，林阿姨也没出声。
顾敏看见阿春手里的茶叶蛋，先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。”
阿春把袋子放到窗台上。“妈吃不下饭，你还记得吧。”
顾敏往服务站里看，看到桌上的流水，脸色沉下来。
“谁给你们的？”
“你问这个干吗。”阿春说，“画呢？”
雨水打在塑料棚上，声音很密。路边摊老板把锅盖掀开，白气飘到门口。
顾敏把文件袋夹到腋下。“那幅画不是妈的。”
“房子也不是你的。”
“你别在这里说。”
“那你找地方啊。你电话停了，家不回，墓地的钱谁交的？”
顾敏嘴唇动了动，没接。
阿春从包里抽出那张签单，纸已经被水汽洇软了。她捏着一角，顾敏伸手来拿。两个人都没松，纸从中间裂开。
半张落进门槛的水里。
林阿姨弯腰想捡，顾敏先踩住了。她低头看着那张湿纸，鞋尖慢慢挪开。
“张海荣催得很紧。”她说，“我没有别的办法。”
“所以你把妈卖了？”
“我没卖她。”
“钱呢？”
顾敏抬眼，隔着办事窗的玻璃看阿春。玻璃上全是雨点，阿春的脸一块清楚，一块发白。
“明天十点，老北门弄堂口。”顾敏说，“评估的那个地方。画在那边。”
周祺拿起手机：“你别走。”
顾敏没理他。她把文件袋塞进怀里，转身进雨里。阿春站在原地，茶叶蛋的袋子被风吹得贴住窗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