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入口那张净资产清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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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把一张皱巴巴的单子压在社区服务站的玻璃桌上。单子边角沾着油，抬头印着“鑫源网吧代办借款还款凭证”，日期是上周三，金额三千二百元，手写的还款人是陆鸣。
社工小陈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又低头登记低保材料。
“这个哪来的？”陆鸣问。
“你自己问。”母亲说。
“我问你。”
“网吧老板打电话到我单位。说你留了我的号码。”她把保温杯盖拧上，“我过去一趟，他拿出来的。”
陆鸣把单子翻过来，背面盖着蓝色圆章。他说：“这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名字不是你写的，钱谁借的？”
“我没借三千二。”
小陈停了笔：“陆先生，你们要不去外头讲？后面还有人。”
母亲没动。“他说你是他妈。身份证号也报得出来。你说他瞎编啊？”
陆鸣摸口袋，烟盒空了。他把单子推回去。“他网吧在菜场那个口？”
“你知道。”
“我路过。”
“路过能把我手机号留进去？”
门外有人推着买菜车，车轮卡在门槛上，哐一声。母亲看着桌上的单子，声音低下来：“我没替你还。你别以为我给你兜着。”
陆鸣拿起凭证，折了两折，塞进裤袋。“谁跟你这么说了。”
“那你去弄到手那家找人。今天把话讲清楚。别再打到我单位。”
他没回，拉开服务站的门。菜市场门口刚洗过地，水沿着下水沟往弄堂口流。母亲在里面喊：“陆鸣，单子别丢。”
他抬了下手，没回头。
他抬了下手，没回头。
水泥地滑，菜叶和鱼鳞贴在沟边。陆鸣走到弄堂口，手机震了一下。
不是来电。一个陌生号发来三张截图。
第一张是直播间，画面晃得厉害，桌上堆着快递袋和泡面桶。右上角挂着他的头像，名字也是他的。第二张拍到一半，一个人探进镜头，陆鸣认得，周建国，仓库跟他一个班的。
第三张是聊天记录。
——鸣哥，三千二先周转，明晚结。
——别催，我在播。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：借款申请已提交。
陆鸣站住，往上翻。陌生号又发了一句。
——你说不是你的字，那这个脸总认识吧。
他拨过去，对面没接。
菜场里有人喊青菜便宜，塑料袋一阵响。周建国的微信头像还亮着。陆鸣点开，最后一条是昨晚十点多。
周建国：你账号验证码发我一下，直播间挂车要登。
陆鸣盯着那句话。昨晚他在夜班，手机放更衣柜里，周建国借过一次，说自己手机没电。
他把手机揣回去，往弄堂里面走。
弄到手那家门头掉了两个字，只剩“到”。卷帘门半开，里面有人拖椅子。陆鸣弯腰进去，周建国正坐在塑料凳上，低头刷手机。
“你拿我号播了？”
周建国抬头，脸色一下白了。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陆鸣把截图摔到桌上。
周建国没拿，手停在半空。“你小点声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我没拿到。平台卡着，说要补资料。”
“那我妈单位电话怎么留的？”
周建国咬了咬嘴唇，没说话。
陆鸣把桌上的充电线扯下来，手机黑了。
周建国把黑掉的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还有裂纹。
“你别碰我东西。”
陆鸣看着他。“你拿我账号的时候，怎么不说这话。”
里间帘子动了一下。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出来，手里拿着保温杯，五十多岁，头发贴在额头上。
“吵什么。”他说，“门口都听见了。”
周建国站起来：“许哥，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男人没理他，从桌角抽出一张纸，压在陆鸣那张截图上。
纸是打印的，右上角盖着社区服务站旧章的复印印。标题写着债权转让书。转让人：陆鸣。受让人：周建国。下面一行金额，八万六。
陆鸣没立刻拿。
周建国说：“这个不是我弄的。”
“签名是你的。”许哥说。
“我就签了直播那个分成表。”
许哥把纸往前推了推：“两张纸，签名位置一样。你当时说要帮他跑平台资料，夹着让他签的。”
陆鸣拿起来。末尾的“陆鸣”两个字，最后一捺往上挑，和直播分成协议上的一模一样。
“八万六是什么？”他问。
周建国盯着地上那截充电线。“你妈住院那阵子，那个催款的，老到服务站找人。许哥说能先转个名，别影响你进厂。”
“谁欠谁？”
“不是你欠。”周建国说，“是我欠的。”
许哥拧开保温杯，喝了一口。“他拿你的资料做担保。现在人家找的是你。”
陆鸣把纸折了一次，塞进口袋。
周建国往前一步：“陆鸣，我真没想——”
“直播的钱，订单的钱，账号，今天晚上前给我算出来。”
“我哪有那么多。”
“那你把你有的先拿出来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菜筐经过，轮子碾过门槛，咣当一声。
陆鸣掀开帘子出去。周建国没追。
雨比刚才大了。檐口的水连成线，顺着服务站门槛往里钻，地砖上起了一层薄亮。
陆鸣站在门外，没走。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，又停。
许哥把帘子掀开一条缝：“进来。你站那儿也没用。”
陆鸣回身进去。周建国靠着资料柜，裤脚湿了一截。许哥坐回桌后，把手机放在桌面一头。陆鸣没坐，站到靠窗那面墙边。
三个人隔得很开。
“平台那边，”陆鸣说，“账号绑定的银行卡是谁的？”
周建国没抬头：“你自己的。”
“短信验证码呢？”
“开始是你的。后来你直播忙，我帮你收过几次。”
陆鸣看着他。
周建国喉结动了一下。“手机旧了，不是故意瞒你。那张卡里也没多少钱。”
“订单的钱去哪儿了？”
“有退货，有运费，还有——”
“别说这些。”陆鸣打断他，“昨晚那场，卖了多少？”
许哥伸手把桌上的手机推过来一点。“后台你自己能看。”
陆鸣没拿。“密码。”
周建国报了一串数字，报到一半停住，抹了把脸：“后面是你生日。”
陆鸣走过去，拿起手机。屏幕亮着，雨声压在门外。后台余额那栏转了两圈，跳出一行数。
三千四百一十七。
“昨天呢？”他问。
周建国说：“还没结算。”
“提现记录。”
许哥咳了一声：“陆鸣，先把担保那事——”
“你别插话。”
许哥脸沉下来，保温杯盖子捏在手里，没再开口。
陆鸣往下翻。两笔提现，一笔一万二，一笔八千。收款账户尾号不是他的。
他把手机搁回桌上。
“这是谁的卡？”
周建国没应。
门外一个送菜的男人探头进来：“周师傅，雨伞借我一把？”
周建国站着没动。
陆鸣把手机推到他面前：“问你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