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村旧馆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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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盖磕了一下，顾明把水倒进两只白瓷杯。包厢的窗帘没拉严，外头顾村公园方向的车灯一闪一闪。
周岚没喝，先看见杯子边那张纸。
“这什么？”
顾明低头，把签收单往自己这边拨了半寸。“代收点的单子。”
“我看得懂。”周岚拿起来。纸已经皱了，抬头印着城隍庙旁边那家便利店的名字。收件人是陈秋，手机号后四位她认识。
顾明说：“你别弄湿。”
周岚把单子放回去。“陈秋怎么用你的名字收东西？”
“没用我的名字。地址填错了吧。”
“地址也能填到宝山来？”
顾明端起杯子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茶叶很新，味道发苦。
周岚从包里摸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。她没拨号，只是翻聊天记录。
“你上礼拜三说你在加班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签收时间，晚上七点四十六。”
顾明抬眼：“所以呢？”
“没所以。问一下。”
“你问陈秋去。”
“她不接。”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
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隔壁包厢有人拖椅子，服务员在走廊里喊了句“奶茶一杯”。顾明拿纸巾擦杯沿，擦了两遍。
“你这茶哪儿买的？”周岚说。
“朋友送的。”
“陈秋？”
顾明没马上回。他把茶壶往她那边推：“凉了不好喝。”
周岚倒了半杯，没碰。签收单背面露出一行蓝色圆珠笔字，代收人签名歪歪斜斜，像是“顾”。
“你字什么时候这样了？”
“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哦。”
顾明看着她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我能说什么。单子就在这儿。”
他伸手去拿，周岚先按住。两个人隔着茶杯，手指都没动。
“明天我去那家便利店。”她说。
“随你。”
“你别到时候说你不知道。”
顾明把手收回来，点了根烟。包厢里贴着禁烟标志，他还是点着了。烟灰掉在签收单边上，烫出一个很小的黑点。
顾明吸了一口，没吐出来，咳了两声。
周岚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，屏幕上是张截图。时间栏停在晚上十点十七分。便利店的监控维修登记写着：二十二点至二十三点四十六分，设备断线。
下面是账目明细。
十点二十三分，顾明名下的卡收了一笔两万八千元。备注空着。
“这卡不是早注销了？”周岚问。
顾明盯着屏幕，烟烧到滤嘴。他把烟头按进茶杯里，水面滋了一下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便利店老板。人家不认识我，认识陈秋。她下午去问过。”
“她倒挺热心。”
“你别扯她。”周岚把手机转回来，“签收是十点零六。监控十点十七分断。钱十点二十三进来。你跟我说朋友送的。”
顾明没说话。
外面有人敲门，问还要不要加水。周岚说不要。门关上，走廊里的脚步声慢慢远了。
“钱呢？”她问。
“还债了。”
“什么债？”
“以前的。”
“以前是哪天，谁的？”
顾明抓起桌上的签收单，揉成一团，又摊开。纸湿了一角，蓝笔字晕开。
周岚看着他：“明天便利店见。你把陈秋也叫来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给她。”
顾明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来电显示：陈秋。
他没接。
第二下震动时，周岚站起来，拎起包。顾明伸手挡了一下，没碰到她。
“周岚。”
她停在门口。
“钱我会补。”
“你拿什么补？”
顾明低头看那壶已经凉掉的茶。手机停了，屏幕黑下去。
周岚没回头，拉开门出去。
顾明坐了一会儿，把那壶茶倒进洗手池。茶叶堵在滤网口，水漫了一层。他用手抠了两下，手机又亮起来。
陈秋发来一句：你在哪。
第二天十点半，城隍庙边上的便利店人不多。关东煮的汤一直滚，收银员在拆纸箱。
周岚坐在靠窗的小桌边。顾明先到，陈秋晚了十分钟，头发没吹干，外套里还穿着工作服。
“叫我干嘛？”她把包放下，“我下午要上班。”
周岚没接话，从袋子里拿出那个铁茶罐。罐身掉了漆，盖子拧不开。顾明伸手去拿，周岚按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
她用钥匙撬开盖子，把上面的茶叶倒在塑料袋里。底下垫着一张报纸。报纸掀开，是两张折得很小的纸。
一张是手写欠条。
借款人顾明，三万六，日期是两年前。下面有他的签名，还有陈秋的名字，字迹很淡，像后来补的。
另一张是劳动仲裁回执。申请人陈秋，被申请人是顾明以前挂靠的劳务公司。请求事项：拖欠工资及社保补缴。受理日期，正好是那笔钱进账后的第三天。
陈秋盯着纸，脸一下白了。
“这个你放哪儿找的？”她问顾明。
顾明没看她：“以前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叫以前的东西？我仲裁的回执怎么在你茶罐里？”
“你那时候放我那儿的。”
“我没放。”陈秋把欠条抓过去，“这字不是我写的。”
便利店门开了两次，风吹进来，桌上的塑料袋响。
周岚说：“那三万六，是谁借的？”
顾明不说。
陈秋把回执摊平，手指压着受理编号：“你说你替我垫了工资，叫我签个字，原来是这个。”
“你也拿到钱了。”顾明说。
“我拿的是我自己工资。”
“那我没帮你跑？”
“你跑什么？材料是我递的，窗口也是我排的。”
周岚把手机放到桌上：“十点二十三那笔钱，备注是陈秋。签收单上收件人是你。现在你说清楚，钱为什么进你卡里。”
顾明抬头：“我还了欠条。”
“谁的？”
“我爸的。”
陈秋笑了一下，没声音。她把欠条撕成两半，又放回桌上。
“你爸去年就没了。”她说，“你还给谁？”
顾明的手停在杯边，杯里那点冷茶晃出来，顺着塑料桌布往周岚手机那边淌。
周岚把手机拿开，抽了两张纸巾压住水。纸巾很快黄了。
“说啊。”陈秋看着他。
顾明摸口袋，摸出烟盒，又放回去。便利店里贴着禁烟标志，角上卷了。
“我爸没了，账没了？”他说。
陈秋没接这句。她把撕开的欠条一半推到顾明面前，另一半留在自己手边。中间的牛皮纸袋横着，袋口沾了茶水，慢慢洇深。
“你爸什么时候叫你收我的钱？”
“不是收你的。”
“那备注为什么是我？”
顾明低头看桌面。雨打在玻璃上，外头一辆电动车过去，轮胎压过积水，声音拖了一下。
周岚说：“你别绕。签收单是你，卡是你，欠条上的借款人是陈秋。你拿这个去抵什么了？”
“我那阵子缺钱。”
“缺钱你就写她欠你三万六？”
“她也不是一点不知道。”
陈秋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砖上擦了一声。店员从收银台后面看过来，又低头扫货。
“我知道什么？”她问，“我就知道你天天说替我问仲裁，叫我别去，窗口人多。你让我签的那张纸，拿出来。”
顾明没动。
周岚把湿掉的纸巾团在手里，没扔。“没有就没有。你别装听不见。”
顾明抬起眼，脸色发白。“在家。”
陈秋拿起包。她没有碰那半张欠条，只把自己的回执塞进去。雨声更响了，门外的檐口往下掉水。
周岚把纸袋往顾明那边推了推，隔在桌子正中。
“你坐着。”她说，“先把茶擦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