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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鸣把盖碗的盖子斜搁在碟边，茶水从缝里漏出一线，沿着白瓷往下淌。他没去擦，只把茶盘旁那张回执往里推了推。纸角被水汽洇软了，抬头“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”还看得清，申请人那一栏横着几道粗黑的水笔，像怕人认出来，又没彻底涂死。
周芸坐在他对面，羽绒服没脱，拉链拉到下巴底下。包间的排风扇有点响，她盯着茶汤里沉下去的叶子，说：“你约我出来，就为了这个啊？”
“不是。”陆鸣给她添了半盏，“先喝，凉了苦。”
“我不爱喝这个。”
“以前你不是说铁观音好？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周芸把杯子往旁边挪，碰到了回执。她低头看了一眼，指甲在被涂黑的名字上刮了两下，“谁的？”
陆鸣没接话，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。他最近戒了烟，手指还是有股洗不干净的烟味。周芸等了会儿，见他只是看着茶盘，笑了一下，声音不高：“你别绕。你拿张这种东西给我看，问我谁的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日期。”
她又去看。受理日期印得很清楚，十月二十七号。周芸的脸没什么变化，只是把回执翻过来，又翻回正面。“那天怎么了？”
“你离职。”
“我离职怎么了，公司那么多人走，仲裁也不是我一个人会申请。”她说完把纸压平，“名字都涂了，你自己都不敢认，还要我认。”
陆鸣把壶里的茶滤干，壶嘴滴了两滴在木盘上。“我没说是你。”
“那你说谁？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周芸靠回椅背，包间门关得严，外头一点动静都传不进来。她伸手端起那杯已经温下来的茶，喝了一小口，眉头皱了皱。“陆鸣，你这个人有时候挺没意思的。想问就问，别摆这些东西。你怀疑我就直说。”
“我没怀疑。”
“行。”她点头，把杯子放下，“那就喝茶。”
陆鸣没动杯子。他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，解锁后推到她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流水截图，户名和账号都打了码，只剩交易时间、金额和备注栏。十月二十七日上午九点四十七分，一笔款从公司账户转出去，收款方名称里能看出“芸”字，后面几个字被灰条盖住。十点零六分，仲裁申请提交。
周芸没马上碰手机。她先看了陆鸣一眼，像是没听懂他要干什么。
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“公司对公账户。”陆鸣说，“申请前两个小时。”
“你从哪弄来的？”
“别人给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先看。”
她把手机拉近了一点，手指停在屏幕边上，没有往下滑。“就这个名字带个芸字，你就觉得跟我有关系？上海叫周芸的也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收款方是你表弟的公司。”
周芸抬起头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茶凉得透了，她把杯子往旁边挪，杯底在木桌上拖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他开个公司怎么了？”她说，“他开公司碍着谁了？”
“那家公司上个月才注册，注册地址是个共享办公室，电话也没人接。”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，“陆鸣，你现在是来审我？”
“不是审你。”陆鸣把手机收回来，屏幕朝下扣着，“我想知道，那天你为什么急着走。”
周芸盯着那只手机。“我妈住院，家里要钱。你不是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问。”她伸手去拿茶壶，发现里面空了，又把手缩回来，“你以为我想跟他们扯这些？工资拖着，社保也拖着，天天开会说困难。你们在办公室里喊两句公平，回去照样吃饭睡觉。我这边是真有账单等着付。”
陆鸣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
“钱不是给我的。”周芸说得快了些，“至少不是你想的那样。那是他们家里的事，我根本没经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知道仲裁材料是谁递的？”
她沉默了几秒，低头把包带上的线头一圈圈绕在手指上。
“我说不知道，你会信吗？”
陆鸣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把桌边那个掉了漆的茶叶罐拉过来，罐身上印着褪色的龙井两个字，盖子卡得很紧。他拧了两下，周芸看着他的手，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住了。
“你拿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上次走的时候落下的。”
“我没带过这种东西。”
陆鸣把罐里的茶叶倒在铺开的纸巾上，茶末和几根断梗散开。他用指节在罐底敲了一下，声音发闷，随后把内层那块薄铁片挑起来。
周芸站起了一半，又坐回去。椅子腿擦过地面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里面压着一张折过几次的复印件，边角已经泛黄。陆鸣没递给她，只把纸摊平，按住左下角。
“资产转移授权书，公证处的章在这里。签名，右手拇指指印，见证日期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。”
周芸盯着纸，没有伸手。
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授权人是陈建国，受托人写的是你妈。”
“我妈不识字。”
“所以她按了手印。”陆鸣说，“旁边代签的人，是你。”
周芸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咖啡机早就关了，屋里只有冰箱压缩机断断续续地响。她把包放到腿上，拉链拉开，又合上。
“你从哪儿弄到的？”
“从这个罐子里。”
“我问的不是这个。”
陆鸣看着她。“那你觉得我该从哪儿弄到？”
她忽然笑了一声，抬手揉了揉额头。“陆鸣，你是不是觉得拿张复印件就能把所有账都算到我头上？我签字，是因为他们说只是手续。那阵子我妈在病房里，医生一天找我两次，我哪有空管他们那些东西。”
“你收了二十万。”
“那是借的。”
“谁借你的？”
周芸停了一会儿，声音低下来：“陈建国的老婆。”
“借条呢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陆鸣把那张纸重新折好，没放回罐子。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公证处会调原档。你可以去，也可以不去。你妈那边的住院押金，我已经问过了，缴费人不是陈建国的老婆。”
周芸没接话。她把包搁在膝头，手还压着拉链头，指节一点点发白。桌上的茶壶歪在木托盘里，壶嘴沾着一圈褐色水渍，两个杯子都凉了。她那杯只喝过一口，杯垫边上压着一张回执，纸角被浸湿，字迹糊开了一小块。
陆鸣站起来，绕过桌子时碰到了椅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没往门外走，只站在包间门边，肩膀靠着墙，像是不想让人进来，也没打算马上出去。
周芸抬眼看了他一下。
“你堵着门干什么。”
“没堵。”
“那你让开。”
陆鸣没动。“外头有人。”
“谁啊？”
“店里的人。”
周芸听完，手从包上拿开，去端杯子。杯壁凉得发滑，她端到嘴边才发现里面没剩多少水，又放下去。回执被杯底带着挪了半寸，湿的那头贴在桌面上。
两把椅子之间散着几页纸，有一张掉到了地上。周芸弯腰去捡，陆鸣先一步伸手，把纸拿起来。他看了一眼，没递给她，只和别的几张叠在一起，压在自己手边。
“给我。”她说。
“明天再说。”
“这是我的东西。”
“上面是你的名字，不一定就是你的东西。”
周芸脸色沉下来，过了几秒，伸手去够。陆鸣把纸往后一收，没碰到她。她站得太急，椅子在地砖上蹭出一长声，门外有人朝里看了一眼，又很快走开。
“你至于吗？”她压着嗓子，“在这儿跟我演什么。”
“我没演。”
“你就是觉得你现在有理了。拿着几张纸，站这儿，跟审人一样。”
陆鸣低头把纸边对齐。回执上的水印已经漫到日期那里，墨迹洇成一团灰蓝色。他抽了张纸巾，没去擦，只把茶杯往里面推了推，免得再沾到别的文件。
周芸重新坐下，椅子离桌子很远。包横在她腿上，她两只手放在上面，没再去碰拉链。
“茶钱我付过了。”她说。
陆鸣嗯了一声。
“那你还留在这儿干吗。”
他看着包间里那盏发黄的顶灯，停了一会儿才说：“等你把杯子里的水喝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