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架桥下那家便利店还留着他的伞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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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岚把盖碗的盖子斜着搁在杯沿上，茶水顺着瓷边淌了一线，落进茶盘。她抽纸擦了一下，手指碰到盘底压着的东西，抽出来，是张折过两道的纸。纸边被水汽打软了，抬头印着“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通知书”。
“你这儿怎么有这个？”她没抬头，把纸展平。
周启明靠在包间的皮沙发上，刚点着烟，烟灰缸里已经有两截烟蒂。他伸手去拿，陆岚没递，只把送达地址那一行按在桌上。公司原先租的那间办公室，虹口那边，门牌号没错，下面还盖着一枚红章。申请人叫何静，入职日期和离职日期隔了七年。
“茶盘底下翻出来的，你问我？”周启明说，“这地方以前谁都来，老陈、财务、何静自己也来过。”
“送达地址写的是已经注销的办公室。”陆岚倒了一杯，茶汤颜色很浅。“她申请什么？”
“补偿，社保，乱七八糟一堆。”他把烟按灭，没抽两口，“裁了就裁了，该给的给了。她那阵子跟她对象闹离婚，见谁都说公司欠她钱。”
陆岚翻到第二页，附件清单里有工资条、解除通知、银行流水，字很小，排得密。“受理日期是上个月。你不是说她去年就签完字了吗？”
“签了呀。”周启明笑了一下，手伸过来又停在半空，“签字跟仲裁又不冲突。人家现在懂法，网上一查就知道怎么弄。你别拿这张纸看我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包间门关得紧，外头的杯盘声断断续续传进来。陆岚把通知书重新折好，没有放回茶盘底下，塞进自己的包里。周启明看着她拉上拉链，给自己添水，壶嘴碰到杯口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周启明把壶放下，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。“你拿走也没用，那边早就有人接手了。”
陆岚没接话。她把茶盘往自己这边挪，盘底有个旧铁罐，罐身印着褪色的兰花。刚才周启明拿茶叶时没盖严，盖子边上露出一小截透明胶带。
“这个也是你的？”她问。
“什么？”
她把铁罐拧开。上层是碎茶叶，压得很实，底下垫了一张油纸。陆岚用茶匙拨开，碰到一块硬纸板。周启明起身去够，椅腿在地上拖出一声。
“别翻了，都是以前的东西。”
陆岚已经把夹层抽出来。里面是一份公证书的复印件，纸边发黄，右上角盖着红章。她展开看了两眼，又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嘉禾咨询。”她念出受让方的名字，“谁的公司？”
周启明站着没动。“一个外面的公司。”
“负责人叫周蕾。”
“重名的人多了。”
陆岚抬头看他。“你妹妹不叫周蕾？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，没立刻说话，伸手把茶罐盖上，盖歪了，压不住。“她挂个名而已。那时候公司账上乱，设备、客户资料，总得有人先接过去。不然员工工资谁发？”
“公证日期是裁员公告前两周。”陆岚把纸按在桌上，“你刚才说该给的都给了。可资产先转走，办公室注销，通知寄不进去，何静找谁拿补偿？”
“你别听她一面之词。”周启明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她自己拿过钱，银行流水你不是看见了吗？她要多少？日子不过了？”
“流水里那笔是三个月工资，不是补偿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陆岚把公证书和通知书叠在一起，装进包里。周启明盯着她的手，过了一会儿坐回去，端起已经凉下来的茶喝了一口。
“陆岚，”他说，“这事你非要往下弄，大家都不好看。”
周启明把杯子放回去，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陆岚没接他的话。她从包侧袋里拿出手机，屏幕朝他推过去。页面停在一个文件列表上，几张仲裁申请书拍得歪歪斜斜，边角压着桌布，有一张还能看见半截烟灰缸。文件名后面标着上传时间，都是凌晨。
“这是你妹妹的云盘？”她问。
周启明没碰手机，只低头看了一眼。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登录设备是她那台旧手机，离线缓存里还有记录。”陆岚手指往下划，“何静的住址，病历编号，孩子学校的联系人。旁边这些批注，‘先拖’，‘家里有病人’，也是你们写的？”
他脸上的肉绷了一下。
“材料送到仲裁那边之前，先被拍下来传走了。你说公司已经注销，什么都没有了，可你们手里留的东西比何静自己那份还全。”
“你别拿几张照片吓唬人。”周启明伸手要拿手机，陆岚收回来，“她不懂这些。云盘谁都能登。”
“那你解释一下，为什么上传当天，她的银行卡收到一笔转账，备注是‘资料整理’。”
周启明靠着椅背，眼睛盯着那只扣歪的茶罐盖子。屋里空调开得低，茶叶泡久了，杯口浮着一层暗色的沫。
“她就是帮忙跑个腿。”他说，“公司那么多人，不可能个个都照顾到。”
“所以你们先挑好谁家里急，谁有病，谁住得远，再决定怎么谈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难听。”
“材料在我这里，截图也在。”陆岚把手机锁屏，放回包里，“何静那边的补偿，按仲裁申请的数额谈。你们拿走的资料，今晚十二点前全部删掉，书面确认。明天上午十点之前，给我答复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笑意没起来。“你替她出这个头，能拿什么？”
陆岚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边。
“我不拿。”
周启明没接话。他把手边那杯茶往里推了推，杯底蹭过玻璃转盘，留下半圈水印。桌上那份公证副本摊开着，边角压在杯沿底下，纸已经吸了水，蓝色印章往外洇出一点。
陆岚站在门边，没有马上出去。包挎在肩上，拉链没拉严，里面露出半截文件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门锁，又把手从门把上放下来。
“门你别关。”周启明说。
“我没说要关。”
“服务员一会儿进来，你让她换壶热的。”
陆岚看着他：“你自己叫。”
周启明把手机扣在窗台上，屏幕朝下，旁边是没拆封的湿巾和两张停车票。窗外高架底下的车一辆接一辆过去，隔着双层玻璃，只有很闷的轧过去的声音。对面写字楼外墙反着灰白的光，照得他脸上没有什么颜色。
“何静现在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“你不用知道。”
“她总得上班。”
“她上不上班，跟你们今天该回什么话是两回事。”
周启明抬头，像是想说什么，又停住了。他伸手去够茶罐，盖子本来就没扣正，这一下碰翻了，剩下的茶叶碎末撒在桌上，有几片落到那份湿掉的材料上。
陆岚抽了张纸巾，没递给他，只把纸巾盒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
外面有人推了一下门，门缝开了半寸。陆岚侧过身挡住，服务员端着托盘站在外头，问要不要加水。她说不用，声音不高。
门又合上。
周启明靠回去，手指按着手机边缘。“十二点前，你让我怎么给你书面确认？”
“邮箱发我，盖章扫描件。联系人、处理范围、删除清单，别少写。”
“你倒是准备得挺全。”
“不是我准备的，是你们做事留下来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