候等区老弄堂便利店关灯前他没回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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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里的水已经滚过一遍，壶嘴往外冒着细细的白气。顾明远把第一泡倒进公道杯，没有立刻分茶，拇指压着杯沿转了半圈。包间门关得不严，外面有人拖椅子，椅脚在地砖上擦出一阵响。桌上那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被他用菜单压住一角，住址和身份证号都拿黑笔涂掉了，只剩申请人姓名、公司名称和受理日期。
“这茶放久了。”他说，“你喝不喝？不喝我就倒了。”
周静把包搁到靠墙的椅子上，拉开拉链找纸巾，找了半天才抽出一张皱的。“喝一点吧。你这儿是什么，铁观音？”
“人家送的，不懂。”顾明远给她倒了小半杯，“说是今年春茶。你上次不是讲，你妈爱喝这个。”
“我妈现在喝大麦茶，医生让她少喝浓的。”周静端起来闻了一下，没喝，“你特意把我叫到这儿，就为了给我看这个？”
顾明远把菜单拿开，回执露出来。纸张右上角盖着红章，边缘被折过，折痕处有一点油渍。他抬手去拿杯子，又停在半空。“不是给你看，是想问问。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你别这么说话。”他笑了一下，笑得不太像回事，“他们那边说，材料是你帮着整理的。工资流水、排班表，还有我签过的那份补充协议。东西怎么出去的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周静把杯子放回去，杯底碰到玻璃转盘，声音很轻。“我没拿你的东西。她来找过我两次，问我有没有以前的排班截图。我说我没有。后来她拿着一堆打印件，我也不知道哪儿来的。顾明远，这种事你该去问她。”
“她手机里那张照片，拍的是我办公室抽屉。”他看着回执，“抽屉钥匙，平时谁碰过？”
“保洁碰过，财务碰过，你自己也老不锁。”周静拿纸巾擦了擦手指，“你现在问我这个，是觉得我能替你把仲裁撤了，还是觉得我会承认点什么？”
茶已经凉了一层。顾明远把回执重新压回菜单下面，没再倒水。外头有人敲错了门，停了两秒，说了声不好意思，又走开。
周静没接他的话，伸手把菜单底下的回执抽出来，折了两下，塞进包里。顾明远看着她动作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那份补充协议，你真没看过？”
“看过啊，签的时候你就在旁边。”她抬起头，“怎么了？”
他把手机从桌边拿过来，解锁，往她那边推。屏幕上是一张银行明细截图，时间是仲裁申请前一天晚上，十一点十七分。一笔二十八万六的转账，从公司账户转到陈晓琳名下，备注写着“项目往来款”。
周静先看金额，又看日期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，只是手停在包口。
“陈晓琳不是你表妹吗？”顾明远说，“她名下那家公司，去年注册，到现在没开过票。你们财务说这笔钱是临时周转，第二天要拿回来。”
“我不知道这笔。”周静说。
“你是行政主管，赔偿测算表在你电脑里做的。”他说，“她们来问你排班，仲裁前一天，钱已经先出去了。你现在跟我说，你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周静把手机推回去，指甲压着桌面，压出一道白痕。“你别把两件事搅在一起。公司钱怎么走，我管不了。测算表是人事让我做的，做了也不代表一定赔。”
“那为什么转给她？”
“你问陈晓琳去。”
顾明远没动。“她说是你让她收的。”
周静看了他几秒，像是在确认他这句话里有没有别的东西。门外有人拖着椅子走过，椅脚在地上响了一阵。她端起已经冷掉的茶，喝了一小口，皱了皱眉。
“她还说什么了？”
“她说你知道这钱是留给谁的。”
“她这个人，嘴里没一句能落地。”周静把杯子放下，声音比刚才高一点，“你们公司要是早把该给人的钱给了，谁会跑去仲裁？现在钱转走了，账算到我头上，顾明远，你觉得合适吗？”
“钱不是我转的。”
“可章在谁那儿，你比我清楚。”
顾明远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密封袋，袋口压得很平，放在两人中间。他没立刻推过去，只用手指按住一角。
周静低头看了一眼，脸色没怎么变。
“你看清楚。”他说。
里面是一张保证金付款凭证，打印时间是上个月十七码，房屋名称和拍卖编号都在最上面。付款账户那一栏的尾号，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。后面还夹着两页公证保全材料，开户人姓名、身份证后四位、网银流水截图，排得很密。
周静伸手要拿，顾明远先把袋子往回收了半寸。
“这个账户，”他说，“跟你前面那笔资产转移用的是同一个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
“保证金一百二十万。”
“法拍房又不是我买的。”
“谁买的？”
周静没回答，往椅背上一靠。她把脸转向窗边，玻璃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咖啡单，字看不太清。过了几秒，她说：“账户是公司的？公司的钱拿去拍房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付款人实名是陈晓琳。”
“她自己的名字，她自己付。”
“保全页里有登录设备和开户地址。账户一直是你在用。”
周静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顾明远，你拿这些是想干吗？去告我？还是要我把钱吐出来？”
“我没说钱在你这儿。”
“那你今天坐这儿，一句句问到现在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顾明远把密封袋推到她面前。“你不是说不知道这钱留给谁的。陈晓琳拿仲裁款当天，保证金就交了。房子登记给谁，合同里谁出资，谁住进去，这些你都比我清楚。”
周静盯着那张凭证，手没碰。她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，她看了一眼来电名字，按掉了。
“房子是给我妈的。”她说。
“用员工该赔的钱给你妈买房？”
“你别说得那么难听。公司欠她们的，公司自己去赔。这个钱，是她愿意给我的。”
“她为什么愿意？”
“因为她欠我。”
顾明远看着她。
周静把密封袋抽过去，塑料摩擦桌面，声音很轻。“那几年她住哪儿，孩子谁接，手续谁跑，你不知道。现在她拿了钱，想把以前的事算平，也正常。”
“那我爸的那笔呢？”
她抬起头。“什么？”
“你说公司账你管不了。可我爸走之前，那笔款也进了这个账户。”
周静没有马上答。她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朝下，指甲在桌布边上刮了一下，起了一根线头。
顾明远没催。他把另一只杯子往里推了推，杯底压着的水印已经散开，桌面上留着两圈深浅不一的褐色。壶里的茶彻底凉了，叶子沉在底下，泡得发黑。
“哪一笔？”周静问。
“你知道哪一笔。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她说得不高，像是怕隔壁听见，又像只是懒得把声音抬起来，“你爸那时候账很乱，进进出出那么多钱，谁还一笔笔记得。”
顾明远把手机放到她那边，屏幕上是银行流水的截图。他没伸手指，只让它亮着。
周静看了几秒，拿起手机，往下划了一下，又划回去。她的脸没什么变化，嘴角却绷得很紧。
“这个不是你爸给我的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谁给的？”
“你非要现在问？”
“我等了快一年。”
她把手机放回原处，放得有点重，杯子里的残茶晃到杯沿，溅出几滴。顾明远抽纸擦了，纸巾压过那片水，颜色慢慢渗开。
周静抬手叫服务员：“麻烦把这个收一下。”
服务员从吧台那边过来，看见桌上的袋子和两部手机，脚步顿了顿，只收了茶壶。壶盖碰到托盘，发出一声脆响。她问要不要再续水，周静说不用，顾明远也没开口。
人走后，周静把桌上的纸巾团起来，攥在手心里。
“明远，”她说，“你爸走之前找过我一次。他说钱先放着，别让你知道。”
顾明远看着她。
“他说你那阵子状态不好，知道了会去找人闹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我没答应他什么。后来他也没再来。”
顾明远把密封袋往自己这边拉了一点。
周静没拦。她起身，手按在屏风的木框上，把原先留着的一道缝慢慢拉严。屏风合上后，外面的咖啡机还在响，隔着一层旧木头，听不清人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