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清路菜场口的人都看见她把卡剪成两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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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师傅把茶壶嘴对准杯沿，水细细落下去，盖碗里的茉莉花转了个圈。他没坐实，半边屁股搭着塑料椅，手还压在膝盖上。调解室门关着，墙上的空调没开，茶几玻璃下面垫了张旧报纸，一张摊位转让收据压在报纸边上，红色复写字有些洇开。
“茶淡了。”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皱皱眉，“服务站这个茶叶，一直这副样子。”
许岚把自己的杯子往旁边挪了点，没接话。对面的赵文斌伸手去拿收据，手指刚碰到纸角，又收回来：“这个谁拿来的？菜场那边现在什么人都往外讲，摊子转个手，也要弄得像查账一样。”
周师傅看着他：“没人查你。就是大家坐下来，把话说清楚。你上礼拜说，房子没卖，车没动，菜场那个摊位也还在你名下。”
“本来就在。”赵文斌说，“摊位又不是一块金砖，挂谁名字不是挂。”
许岚把收据翻过来，背面有摊主的身份证复印件，订书钉生了点锈。“那这张呢？六月十七号，四万八，‘长清路菜市场熟食区七码头摊位转让’，收款人是你。六月十七号晚上，你在家里跟我说没动资产。你还记得吧？”
赵文斌盯着茶几，嘴唇动了两下。“那是订金。人家先放着，后来不一定转。再说了，我拿那点钱干什么，你也知道，单位今年又要调岗，我手里总得留点。”
“留点可以。”许岚说，“你跟我讲一声，也可以。你别拿着杯子坐我对面，跟我说什么都没动。”她把收据推回茶几中间，“你刚才还说挂谁名字都一样。那你签名干什么？”
周师傅提起壶，壶里只剩一点温水。他没再往杯子里添。赵文斌摸出烟盒，被墙上“室内禁烟”的牌子挡了一下，又塞回口袋里。
周师傅把空壶放到一边，伸手去收茶盘。许岚先一步拿起那只铁皮茶叶罐，盖子没扣紧，边上沾着几片泡开了的龙井叶。她把罐子倒过来，在茶几上轻轻磕了两下，茶叶底下滑出一叠对折的纸。
赵文斌抬头时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又是什么？”许岚没马上打开，手指压着纸角。
“单位的材料，乱放的。”他说。
周师傅看了一眼纸张顶上的红章，没吭声。
许岚展开第一页。纸已经被压得很平，左上角印着“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受理通知书”。申请人那一栏写着孙国良，下面的送达地址是长清路一百二十七弄，弄堂口那家修锁铺隔壁。
“孙国良不是你去年说的，自己不干了？”她抬起眼。
赵文斌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砖上擦出一声。“他那个情况，本来也干不下去。天天跟熟食区那帮人掰扯，账也弄不清楚。”
“你把他辞了？”
“是让他先回去歇歇。话没说死。”
“仲裁都受理了，话还没说死。”许岚把第二张翻出来，“他要工资、分红，还有摊位经营收益。你不是说那个摊位没转成吗？”
赵文斌没有接。窗帘缝里漏进一条灰白的光，正好落在他裤腿上。他伸手想拿那几张纸，许岚往旁边挪了一下。
“你听我说，这个孙国良，嘴巴很会讲。他在长清路住了多少年，谁不认识他？他就是看我这边要调岗，想压我一把。”
周师傅把茶杯里剩下的水倒进废水桶，动作很慢。
“那四万八呢？”许岚说，“是不是也是他压你一把？”
赵文斌抹了把脸，手停在下巴上。“我本来想等事情过去再讲。你这阵子身体也不好，我讲了你能怎么样？”
“我能知道。”许岚说。
屋里没人再动。茶叶罐还倒扣在茶几上，罐底朝着赵文斌。
许岚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电量只剩一格。她没立刻递过去，先点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一串看不懂的英文和时间。
“昨天晚上，小程帮我把云盘记录导出来了。”她说，“不是你办公室那台电脑，是这里的网。”
赵文斌盯着屏幕，眼皮动了动。
许岚往下滑了一页。“资产授权，三笔。上个月二十六号，二十九号，还有这个月二号。受益人，李静。”
周师傅抬头看了一眼赵文斌，又把视线落回桌上的茶杯。杯沿有一道没擦干净的褐色水印。
“李静是谁？”他问。
赵文斌没吭声。
许岚说：“他老婆。哦，不对，按他一直跟我讲的，是已经分开住的老婆。”
“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。”赵文斌站起来，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。他想去拿手机，许岚把手收回去，“这个不能说明什么。授权是授权，钱又没到她那里。”
“那你授权什么？”
“我有我的安排。”
“什么安排？”
赵文斌嘴唇抿了一下，脸上的肉微微发紧。“我不可能把所有东西都压在一个地方。公司现在这样，谁知道明天怎么样。”
“那孙国良的工资，你为什么说没钱？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怎么是两回事？”许岚声音不高，“你让他回去歇歇，叫他等；你自己在这儿，用社区服务站的网，把东西转给李静。你还跟我说四万八是临时周转。”
赵文斌看着她，半天才说：“你查我？”
“不是我查。”许岚把手机放到茶几上，屏幕还亮着，“你自己留的记录。”
周师傅把茶叶罐扶正，盖子扣了两次才扣紧。“这个事情，”他说，“你们最好把账一笔笔列出来。别到后面，谁都说自己没占。”
赵文斌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周师傅，你也觉得我把钱吞了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周师傅拎起暖水瓶，又放下，“我只看见现在这几样东西，确实对不上。”
许岚没接他的话。她把手机屏幕按灭，手还压在上面，指节有点白。
服务站里那台空调没关，出风口一直响，吹得墙上贴的值班表边角往外翘。长桌中间放着三个一次性纸杯，赵文斌那杯只剩一层发褐的茶水，杯口沾着一圈干掉的泡沫。周师傅把暖水瓶挪到自己脚边，没再倒。
“收据呢？”许岚问。
赵文斌没动。
“那张转账的收据。”
“你手机里不是有吗。”
“我要原来的。”
“原来的在公司。”
“公司哪儿？”
赵文斌抬眼看她，脸上那点笑已经没了。“你现在问这个有什么用。该给的我会给，孙国良也不是没拿过钱。”
周师傅皱了皱眉：“拿过归拿过，你别混在一起讲。”
“我混什么了？”赵文斌声音抬起来一点，随即又压下去，“周师傅，你不知道公司每个月多少开销。房租、水电、工人工资，哪样不要钱？李静那边是欠款，人家天天堵着门，我不先处理，后面项目怎么做。”
“孙国良也天天堵门？”许岚说。
赵文斌顿了顿，把椅子往后拖了半寸。椅脚擦过地砖，响得很尖。他站起来，手碰到桌上那份仲裁通知，纸张歪了一下，底下露出半张蓝色收据。
许岚伸手去拿，他先按住了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，谁都没用力。赵文斌手掌压在纸上，袖口蹭着茶水洇出来的水痕。
玻璃门外的走廊没人，门锁扣着，里面一盏小红灯亮在摄像头旁边。周师傅看了一眼，又低头把茶叶罐上的水珠擦掉。
“你松开。”许岚说。
赵文斌没看她，盯着那张纸边。“你是不是已经跟孙国良说了？”
“这和你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。他要是到处讲，事情就更麻烦。”
“你早一点把钱和账讲清楚，就没这么多麻烦。”
赵文斌的手慢慢收回来，收据被他的掌心压出一道皱褶。许岚抽出来，摊在仲裁通知上，纸角怎么压也压不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