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口众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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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已经凉了一半，杯沿留着一圈浅褐色的印子。赵岚把杯子往里推了推，手指没离开桌面。白色塑料桌的边角起了毛，旁边那张收据被杯底压住一截，抬头印着“样品区菜市场”，日期是上周三，下午四点十七分。购茶：老枞水仙两罐，一千二百八十元。付款人那一栏，写着周明远。
“服务站现在还管这个？”周明远先开口。他坐在咨询桌另一侧，外套搭在椅背上，衬衫领口有点皱，“我还以为你叫我来，是说小孩转学的事。”
赵岚把收据抽出来，纸张擦过桌面，发出一点干涩的响动。“顺路买的？”
“什么顺路买的。”
“茶。”她把收据转过去，“你买的。样品区菜市场。”
周明远低头看了两秒，没拿。他伸手去端自己的杯子，碰到杯壁，又缩回来。“哦，这个。单位里有人托我带，后来又不要了。我总不能拎着两罐茶回办公室吧，就放家里了。你不是看见了？”
“我看见的是柜子里有茶。没看见你去买。”
“那你现在看见了。”他靠回椅子里，膝盖把桌下那块挡板顶得轻轻响了一下，“收据哪里来的？”
“你先说清楚。”
“我不是说了吗。”周明远抬眼看她，“老姚那边有个客户，喜欢喝这个。你要不信，打电话问老姚。现在就打，行不行？”
赵岚没动手机。咨询室的窗户封着，顶上的换气扇一直转，声音细细的。墙上贴着社区调解流程图，最下面一行字卷了边。她把茶壶盖揭开看了看，里面剩着几片泡开的茶叶。
“老姚叫什么名字？”她问。
周明远停了一下，笑得不太像笑。“你这是什么意思。你今天把我叫到这儿，就是审我？”
“我问你名字。”
“姚建国。销售部的。你认识啊？你又不认识。”他把收据拿起来，对着灯看了一眼，“一张买茶的单子，赵岚，你别把日子过成这样。”
赵岚把收据从他手里抽回来，没立刻看正面。纸张边缘有点软，像在口袋里塞过几天。她翻到背面，一张粉白色的回执露出来，原先被收据压着，只露了个红章的一角。
周明远伸手要拿。
“别动。”她说。
他手停在半空，过了两秒，放回桌上。“什么东西？”
赵岚把那张纸抽出来，没完全摊平。右上角印着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，申请人一栏是周明远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八号。她记得那天是周六，周明远早上还发消息给她，说公司临时要开会，中午不回来吃。
“你不是一直在上班吗？”她问。
“仲裁不等于没上班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离职的？”
“没离职。”
“那你仲裁什么？”
周明远盯着她手里的纸，嘴唇抿了一下。“工资没发全。拖了点钱，正常劳动纠纷。”
赵岚把回执放在茶壶旁边。壶嘴斜着，茶水沿内壁挂了一圈褐色的水痕。“你上礼拜说奖金要月底发。前天还说部门调人，忙得走不开。”
“是忙啊。仲裁这事跟忙不忙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被辞了？”
“谁跟你说我被辞了。”
“没人跟我说。纸在这里。”
他忽然把椅子往后蹭了一下，椅脚擦过地砖，声音很刺。咨询室门边那份隐私告知书被人撕掉一角，透明胶带翘着，露出里面灰白的墙皮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天天骗你？”周明远说，“我没跟你讲，是因为讲了你能怎么样？你能去替我把钱要回来？”
赵岚没接这句，只问：“家里那笔钱，是不是你垫的仲裁费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银行卡为什么少了两万多？”
“我有我的用处。”
“什么用处？”
他看着桌面，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。“茶凉了。”
赵岚把杯子推到他面前。杯里浮着一片叶子，边缘已经散开。“你先把话说完。今天别再拿老姚挡了。”
赵岚把平板从包里拿出来，屏幕亮了半天，电量只剩一格。她点开银行流水，往下划到上周三。
“这是你工资卡吧。”
周明远没抬头。
“上午十点十二分，到账三万八千六。十点十七分，转出三万八千，收款人周丽萍，备注借款。你姐。”
“她那边急用。”
“急用什么？”
“她家的事，你别管。”
赵岚把平板转过去，指尖压着屏幕边缘。“我没想管她家的事。我问的是，咱们下个月房贷怎么办。还有孩子补课费，物业费，冰箱上贴的那张单子，你看见没有？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。”
周明远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又皱着眉放下。茶水凉了，杯沿沾了一点褐色的渍。他伸手去拿纸巾，盒子里只剩最后两张，抽出来时连着带出一截。
“她说过两天还。”
“你信？”
“那是我姐。”
“她前年借的一万五还了吗？”
他没说话，把纸巾揉在手里。
赵岚继续往下翻。“仲裁申请那天，你还从这张卡取了两万。你跟我说是客户回款没到，叫我先把存的钱挪出来。现在看，不是回款没到，是你早就把自己那边清空了。”
“我没清空，我留了。”
“留了六百二十七块。”
周明远抬起眼，脸色发白。“你查这么细，有意思吗？”
“有。至少我今天知道，钱不是没了，是你先决定给谁了。”
门外有人走过，脚步停了一下，又很快离开。屋里空调开得低，风口一直响。
周明远把那杯茶推开，杯底在桌上拖出一道浅水印。“你非要把话说成这样？”
赵岚收回平板，屏幕暗下去，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脸。
“不是我说成这样。流水本来就是这样写的。”
周明远没有立刻走。他坐着，手还压在那团纸巾上，指节把纸捏得发潮。赵岚把平板放到一边，从文件袋里抽出几张回单，按日期平码在桌上。最上面那张边角卷起来了，她用手背压了两下，没压平。
隔音门开着一条缝，门禁线外的地砖颜色浅些。周明远起身时碰到椅子腿，椅子往后蹭了半寸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站到线外，没再往前。
“你还要看多久？”他说。
“这些得归档。”
“我问你，今天是不是一定要弄成这样。”
赵岚没抬头，把一张取款凭条夹进透明页里。“你刚才也在这儿。你要说的都说了。”
“我没说完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周明远张了张嘴，外头有人推着买菜的小车从样品区入口过去，塑料轮子压着地面，咯噔咯噔响了一阵。服务站顶上的监控灯隔几秒闪一下，红点落在玻璃门上。
他看着桌上那只倒扣的纸杯。“我姐那边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我没想。”赵岚说，“我只看见转账。”
“她那个店要是关了，孩子怎么办？”
赵岚把最后一张单据放进去，拉上文件袋的拉链。拉链卡在中间，她停了一下，重新对齐，才拉到底。
“那我们呢？”她问。
周明远低头摸裤袋，像是要找烟，摸到一半才想起这里不能抽。他把手拿出来，垂在身侧。
门外的社区工作人员朝里面看了一眼，没进来，只把半掩的门又推开一点。冷气从门缝里跑出去，赵岚把文件袋抱在臂弯，仍坐在桌内侧。周明远隔着门禁线站着，脚尖对着那条褪了色的黄线，没有迈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