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山北路菜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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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水壶跳了一下，盖子里冒出的白汽贴着窗玻璃散开。陈阿姨把铁观音倒进三个玻璃杯，茶叶在杯底打着转。茶几上压着几张社区通知，最上头那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露出半截红章，申请人姓名被蓝黑墨水涂得一塌糊涂，日期却很清楚：今天。
“这是谁放的？”老徐伸手去拿，指头刚碰到纸角，周岚把糖罐往他那边一推，“喝茶。你血糖高，少盯着这些东西。”老徐没接糖罐，还是把回执翻了过来。背面空着，纸有点潮，像是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。
周岚坐在折叠椅上，膝盖并着，手机倒扣在腿上。“中午有人来问劳动仲裁怎么走，我给他指了路。他走的时候落下的吧。”陈阿姨吹了吹杯口，“落东西会落到茶几上？他进来办事啦？”“没办。”周岚说，“就站门边问了两句，年纪不大，穿件灰羽绒服。”
老徐把纸放回原处，故意摆正。“申请人名字都划掉了，还留日期，心挺细。”周岚抬眼看他，“你什么意思？”“没什么意思。现在人办事都谨慎。”陈阿姨把茶壶拎起来，给他续了半杯，水线碰着杯壁，“谨慎好，外头乱七八糟的，谁晓得哪个单位又拖工资。”
门缝底下有风钻进来，吹得回执一角翘起。周岚按住它，指甲上的裸色已经掉了一小块。“下午站里没人来过。”她停了一下，又说，“我是说，除了你们。”老徐端起杯子喝茶，没吭声。陈阿姨把茶渣拨到一边，问她：“那这张纸，你总要交给谁吧？”
周岚没接话。陈阿姨伸手去拿那张回执，老徐先一步按住纸角，翻了个面。
背面原来夹着一小条柜台流水，白纸裁得窄，边上还有压痕。陈阿姨眯着眼读：“转出，八万六……收款人，赵琴。”
周岚的脸一下白了，手还停在膝盖上。
“赵琴是谁？”陈阿姨问。
老徐没看她，只把流水往桌子中间推了推。“对方母亲。”
茶壶里水已经不热了，陈阿姨给自己倒了一点，没喝。“你刚才说那个人就问路，站门口，连材料都没办？”
“我不知道这个。”周岚说得很快，随即又把声音压下来，“真不知道。他没给我看过。”
老徐手指敲了两下桌面。“这流水日期，跟回执是一天。柜台打的，不是手机截图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”周岚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“人家家里的钱，人家爱转给谁转给谁。”
“对，”陈阿姨说，“钱是人家的。可他来问仲裁，又落了仲裁回执，还夹着这个，事情就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了。”
周岚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上面没有消息。她盯了几秒，按黑。
“他是不是跟你借过钱？”老徐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替他跑什么？”
“我没替他跑。”她声音大了一点，折叠椅腿在地上蹭出一声，“他以前在我隔壁租过房，碰到就说两句。前阵子他妈生病，他说工资一直卡着，我听过，别的我不晓得。”
陈阿姨把流水重新塞回回执背后，动作放得很慢。“你不晓得最好。可这东西不能一直放在茶几上。人家找回来，问起谁看过，谁碰过，你总归说得清吧？”
周岚盯着那叠纸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我没碰过，是他自己放的。”
陈阿姨没接她的话，转身把电脑屏幕掀开。桌上的电水壶刚跳掉，红灯灭了，屋里静了一下，只剩楼道里有人拖着车经过，轮子隔着门响。
她点开服务站的后台，输密码的时候手指停了停。
“你身份证复印件带来过没有？”
周岚皱眉：“带过啊，办居住证明那次。怎么了？”
“哪一次？”
“去年冬天吧，反正很早了。你们这里留档的呀。”
老徐站起来，绕到桌子旁边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授权记录，白底黑字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六号，申请事项写着个人材料调阅与提交确认。下面有身份证号码，尾号和周岚的一样，上传的复印件边角发灰，右下角还有她签名。
周岚没马上说话。
陈阿姨把鼠标往下拉。“材料不止你自己的。劳动合同、银行卡流水、仲裁申请扫描件，还有那张转账截图。提交人用的是你的授权。”
“我没弄过。”周岚说。
“系统不会自己弄。”
“我说了我没弄过。”她往前一步，手伸到桌边，又收回来，“这个签名……这不是我刚签的，复印件上本来就有。”
老徐看着她：“复印件谁拿走的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家里有谁进去过？”
周岚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手机又亮起来，她低头看了一眼，屏幕上是一串没存名字的号码。她直接按掉，手指压在侧键上，压得很久。
陈阿姨说：“现在不是问你认不认得那个人。你用自己的身份资料，给别人把路铺好了，材料还是从你这里出去的。后头要对账，人家先找的是你。”
“我没收他一分钱。”周岚说。
“谁问你收没收钱了。”老徐的声音不高，“你把复印件给过谁，说清楚。”
周岚抬眼看他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。“他拿过一次。说打印店要留底，我当时没多想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二十六号前两天。”
陈阿姨把记录打印出来，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。她按住纸角，问：“他叫什么？”
周岚没立刻回答。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屏幕边缘还亮着一圈白光，过了几秒才暗下去。
纸已经吐完了，陈阿姨没再催，只把那张记录放到茶杯旁边。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碰歪了，茶水从杯底慢慢漫出来，沿着桌面那道旧划痕往下走，浸到仲裁回执的一角。红色公章先晕开，纸软了，贴在桌上。
老徐抽了两张纸巾，没递给周岚，自己按住那张回执。纸巾很薄，很快透了。他抬头看她：“叫什么？”
“……阿强。”
“全名。”
“我就叫他阿强。”周岚说，“以前在市场那边见过几次，不是很熟。”
陈阿姨把笔搁下：“哪个市场？”
“中山北路那个。菜场门口，他有时候帮人搬东西。”
“住哪儿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徐把湿掉的回执轻轻揭起来，纸边黏着一张缴费单，扯开时发出一点响。他看了一眼，没说什么，伸手把散在桌上的身份证复印件一张张拢齐。
隔音玻璃门半开着，外头有人推着小车过去，轮子卡在门槛上，咣当一声。周岚下意识往门口看，肩膀刚动了一下，陈阿姨已经把门推严了些。玻璃上留着几道手印，灯光一照，很清楚。
“他来拿的时候，谁在？”老徐问。
周岚盯着桌上那摞单据，声音有点发干：“我一个人。”
“拿了什么？”
“就复印件。还有那张回执，他说要看一下格式。”
“你给他了？”
“我后来拿回来了。”
老徐把那张被茶浸湿的回执放到一边，和别的纸隔开。周岚伸手去够手机，手停在半空，又收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