兴化菜场口的人都在等那家店亮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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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把一次性纸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杯沿沾着两片泡开的茶叶。“水刚烧的，烫。你先坐，门我关上，外头有人来办医保，吵得很。”他拧上保温壶盖，转身把调解室的门合严。墙角立着一台落灰的电风扇，插头没插，日光灯管隔一阵轻响一下。
陈萍没碰茶，手指压在帆布包的提带上。“电话里说十分钟，我菜还搁家里，鱼没杀。”她看了一眼桌面。纸杯旁边压着一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，右上角折了，申请人一栏涂过修正液，又拿黑色水笔重写，底下原来的姓还透出半边。
“这张不是我的吧？”她问。
老周坐下来，捏着杯盖刮茶沫，没抬头。“你先别管谁的。厂里现在就这个意思，大家坐下来讲，能补一点补一点。真走仲裁，来来回回，车钱、工夫，不也都是你自己的。”
“那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没给你看，放这儿忘收了。”老周伸手去拿，陈萍先按住了回执。纸薄，桌上又有水，边角很快洇出一道深色。他停了一下，手收回去，端起茶吹了两口，“你们车间是不是有人已经递了材料？我就随便问问，你也不用紧张。”
陈萍盯着修正液下面露出的那一笔，像个没写完的“孙”字。“孙小梅上星期还问我，工资条有没有留。你们不是说她自己不干的吗？”她把回执推回原处，纸面擦过杯底，带出一圈茶渍，“名字改成别人，编号改不了吧。”
老周把杯子放稳，抽了张纸巾慢慢擦桌面。“你这话说得，好像我跟厂里是一头的。我是社区的，只管调解。她递没递，我也不清楚，材料又不经过我手。”他把回执翻过来扣住，“你今天带工资条了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陈萍终于端起纸杯，试了一口，又放下，“我就是来喝茶的。你电话里不是这么说的吗？”
老周没接这句，起身去柜子里翻文件。柜门合页有点松，拉开时碰到墙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他背对着她找了一会儿，拿出几张订在一起的复印件，没立刻递过来，只在桌边压平。
“这个，本来不该放在这儿。”他说，“前两天整理材料夹出来的。”
陈萍看见第一页上头印着“个人信息使用授权”。姓名栏是孙小梅，身份证号中间几位打了码，签字那里歪歪斜斜的。她没碰。
老周把纸往她面前推了半寸。“厂里说，是她自己同意调的。病假单、考勤、工资流水，都在授权范围里。你刚才说编号改不了，我想起这个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签的？”
“日期在下面。”
陈萍低头。日期是去年十月，孙小梅那阵子还在住院，电话都很少接。她把纸翻到第二页，涂改的地方压得很重，能看出原先写的不是“工资记录”，后头又补了“病假及相关医疗证明”。复印件边缘有一道折痕，正好从那个签名中间穿过去。
“这个签字不是她的。”陈萍说。
老周抿了抿嘴：“你别急着下结论。人签字，状态不好，字会变。”
“她左手受伤，十月份一直是右手写字。这个是左撇子写法。”陈萍用指甲点了点最后那个“梅”字，“她名字我看了十几年。”
屋里饮水机忽然咕噜响了一阵。老周把自己的杯子挪开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又停住。
“陈萍，我跟你说实话吧，厂里现在很紧。上面也在查，谁都不愿意把事情弄大。孙小梅要是真有困难，社区可以帮着申请一点临时救助，医药费、生活费，先把眼前过掉。”
“那工资呢？”
“工资的事，要走程序。”
“病假呢？”
“也是程序。”
陈萍把那几页纸叠回去，叠得不齐，又重新对了一遍角。“所以你今天叫我来喝茶，是想让我看看，还是想让我别去找她？”
老周抬眼看她，没马上回答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，杯口浮着几片泡开的茶叶。
老周把手收回来，拿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一下，还是咽了。
“找她肯定要找。”他说，“不过找之前，事情总得弄清楚。她要是自己也有别的安排，咱们这么多人跟着忙，到头来不好说。”
陈萍看着他：“什么叫别的安排？”
老周拉开抽屉，翻了几下，抽出一张折过的打印纸，没递过去，先压在自己手边。“你别误会，这不是厂里查人。是她申请调解的时候，材料里带出来的。”
“你给我看。”
他这才把纸推过来。
纸边有点卷，黑白打印，几行数字被荧光笔划得发灰。账户名是孙小梅，下面一笔一笔，金额都不大，三千、五千、一万二，时间挨得很紧。最后一笔转完，余额只剩十七块六毛。
陈萍没立刻翻页。
“这是她的工资卡。”
“嗯。”
“转给谁了？”
“她姐姐，还有她儿子。”老周说，“仲裁立案前三天，全转了。她儿子那个账户，备注还是‘还款’。你说，她要真一点钱没有，怎么先把卡里清成这样？”
陈萍把纸拿起来，对着灯看了看，又放下。“她儿子结婚买房，她去年就借过钱。她姐姐在泰州看病，这个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一点。”
“知道一点你拿这个给我看，什么意思？”
老周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轻响。“意思是事情不能只看一头。孙小梅说自己没收入，说厂里逼她走，这些都得有证据。可她把钱转出去了，仲裁那边问起来，厂里也得解释。到时候人家会觉得她在转移财产，或者——”
“或者她在防着厂里扣钱。”
“厂里没有扣她的钱。”
“那这两个月工资怎么没发？”
老周沉默了几秒：“停工期间的工资算法，本来就有争议。”
陈萍把流水折起来，折痕正好压住那几笔转账。“你们一会儿说她签了自愿离职，一会儿说她有钱转出去，一会儿又说要帮她申请救助。老周，你们到底想按哪一种算？”
“我不是厂里。”老周说，“我在中间帮着协调。”
“协调谁？协调她别告，还是协调厂里少出点？”
门外有人经过，脚步停了停，又走远了。老周伸手把打印件抽回去，动作不重。
“陈萍，这些话别往外传，对她也没好处。”
“她的工资什么时候发？”
“我刚才说了，要走程序。”
“那你就让他们走。”陈萍站起来，把自己的包挎到肩上，“茶凉了，别倒，留着吧。”
陈萍走到门边，手刚碰到门把，服务站的小吴从外头进来，差点和她撞上。小吴手里拿着一摞蓝色表格，先往里看了眼，又把身子让开。
“陈姐，走啊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这个还填不填？”小吴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，“临时困难登记，不填也行，就是以后要材料的时候，还得再跑一趟。”
陈萍没接，只看着那张纸。表格边上印着服务站的红章，姓名、身份证号、家庭情况，下面还有一栏联系人。
老周已经把那几张银行流水平码在桌上，手机扣在旁边。他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砖，发出一声干响。
“先留个底。”他说，“不是叫你现在表态。”
“留什么底。”陈萍回头，“她的事，怎么又要我留底。”
小吴站在门口，有点尴尬，把表格收回去，嘴里还是解释：“不是那个意思。她本人要是能来，肯定最好。现在不是联系不上嘛。”
“联系不上就等她联系。”陈萍说。
桌上的茶杯没人动，杯底沉着几根泡开的茶叶。刚才老周抽走打印件时，有一张被带歪了，半截垂在桌沿外面。小吴过去把它推回去，没看内容。
老周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像是来了消息。他扫了一眼，没回，手指停在边框上。
“我再问一遍，”陈萍说，“工资什么时候发？”
“这个我给不了日期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的程序，谁在走？”
“厂里人事，街道也在问。”
“问到哪一步了？”
老周没马上回答，伸手把杯盖盖上。盖子没扣严，晃了一下，他重新按住。
小吴低头整理表格，纸张边缘碰在一起，声音很轻。陈萍把门拉开一条缝，外面的风灌进来，门后贴着的通知单翘起一个角。她没出去，站在那里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