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篮桥边等到最后的人先转身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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杯垫被茶水洇出一圈褐色，许曼用指甲把它掀起来，底下压着一张窄窄的收据。纸已经软了，抬起来时边角粘住桌面，发出一点响。包间的门关着，窗帘也没拉开，墙上那台旧空调只送风，不制冷。
“这谁放的？”她把收据摊平，没碰正面。
周启明端着杯子，没喝。他说：“你先看。”
收据抬头印着“品茶服务费”，日期是三年前的冬天，金额四千八。付款方那一栏写着一家公司全名，后面盖了个发票章，印油淡得快看不清。许曼看了两遍，抬头问他：“这家公司不是早没了吗？”
“注销了。”
“我知道注销了。我问你，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。”
周启明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，壶嘴碰到碟子，瓷器磕了一下。“老板翻旧账本翻出来的。说一直夹在这张桌子的杯垫下面，也不知道谁塞的。”
许曼没接茶。她把收据翻到背面，背面有一行蓝色圆珠笔写的字：隐私顾问。笔画像是写到一半没水了，最后那个“问”字拖得很长。“隐私顾问，”她念了一遍，“你们那时候还有这个岗位？”
“外面的人。不是公司里的。”
“名字呢？”
“单子上没写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声音很低。“你把我叫来，就给我看张没名字的单子？周启明，你别绕。那天谁在这里品茶，谁付的钱，找这个顾问干什么，你总得知道一件吧。”
周启明终于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他把杯子放回去，手指在收据边上压了压，没压住卷起的纸角。“我知道得不比你多。那家公司注销前，财务清了一批单据，有人把这张漏出来了。你以前不是一直问，为什么有人比你早一步知道那些事么。”
“所以你觉得，这就算答案？”
“我觉得你先别把它带走。”他说，“留在这里，拍个照就行。别折，纸快散了。”
许曼掏出手机，屏幕亮起，把收据连同杯垫、茶壶和他半截袖口一起框进去。她没有立刻按下去，只问：“你怕谁看见？”
周启明没马上回答。他把茶壶往里推了推，壶嘴碰到收据，留下一小块湿痕。
“怕你拿着它去找人。”他说，“你现在找谁都太快。”
许曼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那你叫我来干什么，陪你坐着看纸？”
他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一张复印件，纸比收据厚，边缘裁得不齐。许曼伸手去拿，他这次没拦。
顶头是劳动仲裁调解书，盖章有点淡。她先看到公司名称，又往下看，眼睛停在日期上。签字那栏写着六月十七号。收据是六月二十一号。
“这个我见过。”她说。
“你签的？”
“不是我，是张琳那批人。”许曼翻到第二页，手指点着调解金额，“公司承认拖欠工资，承诺月底之前付清。六月十七号。”
周启明嗯了一声。
“二十一号，他们还有钱请顾问品茶。”她抬头，“而且不是小钱。”
“单子上的钱，够补三个人半个月。”
“你刚才还说你不知道找这个顾问干什么。”
“我是不知道。”周启明看着她手里的复印件，“我只知道钱出去以后，调解款没进来。后来他们说账户在走流程，让大家再等等。”
许曼把两张纸并排放着，压平。桌面不大，茶杯挤在一边，杯底那圈水印蹭到了调解书的空白处。
“张琳后来去找过你？”她问。
“找过两次。一次在楼下，一次打电话。”
“她说什么？”
“她问我是不是还在替公司做事。”周启明顿了顿，“我说没有。她不信。”
“你呢？”
“我也没法让她信。”他拿起杯子，没喝，又放下，“许曼，你别盯着那个顾问了。钱转出去的时候，签字的人不止一个。”
许曼没接话。她把复印件收起来，伸手去拿靠墙那只旧茶罐。罐子原来放在窗台下，盖子有点松，外面印着褪色的龙井字样。
周启明看着她：“这个也要看？”
“你上次说，张琳把东西放你这里。”
“我不知道她放了什么。”
许曼把盖子拧开，里面没有茶叶，只有几包干燥剂和一层裁成圆片的硬纸。她用指甲把硬纸挑起来，底下压着对折的银行流水，纸边被茶末染得发黄。
周启明的手停在杯边。
许曼一张张摊开。日期从六月初到六月底，收款人姓名不一样，账户开户行却都在同一个支行。她把其中一张转过来，推到周启明面前。
“这个人你认识吗？”
周启明没马上看。他先把眼镜摘下来，用衣角擦了擦，又戴回去。
“邹凯的姐姐。”他说。
“另一张。”
“他老婆。”
“这个呢？”
“他妈。”
许曼翻到最后一页，那里用蓝笔写着几个员工的名字和数字。王娟那栏少了两万八，陈师傅少了一万五，张琳少了三万二。流水上的进账金额，分文不差。
周启明把纸压住，指节泛白。“张琳拿给你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许曼说，“她昨天叫我来这里找。”
“她人呢？”
“联系不上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嗓子卡住了。“联系不上，就把这些留给你？”
“她说她怕自己留不住。”
茶凉了，杯口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许曼把流水按日期理齐，装回透明文件袋。
周启明盯着那只茶罐：“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先把该补的数算出来。”
“谁补？”
许曼拉上文件袋的封口，抬眼看他。
“拿过钱的，签过字的，一个一个算。”
周启明没接她的话。
桌边那张椅子刚才被他膝盖碰歪了，椅脚斜卡在地砖缝里。账单压在烟灰缸下面，边角沾了水，墨印晕开一小块。许曼把文件袋搁到自己手边，没有再往包里放。
门外有人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周启明说。
服务员推开一条缝，手里端着托盘，先看了看地上的椅子，又看桌上。“两位，茶要不要续？”
“不要。”许曼说。
服务员站着没动，像是还想问账单的事。周启明从离岸账户里抽出几张钞票，放在桌角，没数。服务员低头看了一眼，说：“先生，这个不够。”
“等会儿。”
“好的。”她把门又带回去，没关严。
外头咖啡机响了一阵，蒸汽声隔着门板传进来。有人在前厅笑，笑完就没声了。许曼把湿掉的那张流水单抽出来，用纸巾按住，纸巾很快贴在上面，撕下来的时候带起一点蓝色的字。
“别弄了。”周启明说，“复印件？”
“嗯。”
“原件在哪儿？”
许曼没回答。她把纸巾团在掌心，过了一会儿才放进空茶碟里。
周启明看着她的手。“你早就知道有这笔钱。”
“我知道有窟窿，不知道是谁填出来的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？”
“你刚才说得挺清楚。”
他靠回椅背，椅子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想去拿茶杯，手伸到一半，碰到了凉掉的杯壁，又收回来。
“许曼，”他说，“这事你别自己往下查。”
“我没说我查。”
“那你拿着这些干什么？”
她低头把文件袋的封口重新压平，塑料边在指腹下面擦出细碎的响声。
门外服务员又经过一次，脚步停了停，没进来。周启明看向那扇半掩的门，许曼坐在里面，椅子和桌角之间留着一段不宽的空地，谁都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