纵裂纹路菜场前的闲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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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盖沿着瓷口歪着，陈莉伸手扶了一下，指甲碰出一声脆响。服务站这间小会议室门窗都关着，墙上的换气扇没开，桌上那盆绿萝叶子积了层灰。老周把保温杯里的茶叶倒进公道杯，水色很淡，浮着两根没泡开的梗。
“这个龙井不行，”他说，“上礼拜老季送来的，闻着倒还像那么回事。”
陈莉嗯了一声，端起杯子没喝。杯垫下面露出一角白纸，红色的收件章压在右下方。她先用手指把纸角按平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，把杯子往回挪了半寸。
老周倒茶的手停了停。“你昨天去区里了？”
“跑了趟。”
“办什么事，跑这么远。”
“也没什么。”陈莉低头看茶汤，“顺路。”
门外有人拖着塑料桶从走廊过去，轮子卡了一下，刮出很长一声。老周把茶壶搁下，隔着桌子看那张纸：“劳动仲裁啊？”
陈莉没立刻接话。她把回执抽出来，折痕已经压得很直，申请人一栏写着她的名字，日期是昨天。案由那一行被茶杯压过，墨迹洇开一点。
“单位让我先签个解除，说是大家都方便。”她说，“我问补偿怎么算，他们说以后再谈。以后是几时，谁晓得。”
“你那个主管，不是一直说你做得蛮好吗？”
“嘴上讲讲的。”陈莉笑了一下，没抬头，“他说我脾气好，能体谅公司困难。我说我房租也有困难，他就不接了。”
老周捏着杯盖，盖子在杯口转了两圈。“仲裁这东西一递，回头不好看。”
“什么不好看？”
“我是说，你还想不想在那行做了。圈子就这么点大。”
陈莉把回执重新塞回杯垫下，纸边没塞齐，露着那枚红章。“老周，我都四十七了。人家要找二十七的，最好没结婚，最好家里还贴钱。你跟我讲圈子。”
老周咳了一声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“水凉了。”
“壶里还有热的。”
“算了，凑合喝吧。”
陈莉伸手去拿茶壶，手机在桌边震了一下。她看了一眼，手停着，没接。
老周把杯盖扣回去，声音压低了些。“你要么先别递，跟他们再谈谈。总归还有余地。”
“余地？”陈莉抬眼看他，“你说的是哪一块余地？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家里总要留点现金，万一拖起来，三个月半年都有的。”
她把茶壶放下，拿起手机，划了两下，屏幕朝他推过去。银行流水截得很整齐，时间、户名、金额都在上面。共同账户里原来那点余额，一笔转给了周伟民的姐姐，备注写着“暂存”。
老周没马上看清，凑近一点，手指碰到屏幕边，又缩回去。
“昨天上午十点十七。”陈莉说，“我十点四十六到仲裁那边拿号。你说得对，是要留现金。”
“这是我姐那边，临时周转一下。”
“她周转什么？”
“她儿子买房，差一点首付。老早就讲过的。”
“讲过？”陈莉看着他，“你什么时候跟我讲过？昨天我出门前，你还问我仲裁窗口在几楼。”
老周把脸转开，望着墙角那只塑料垃圾桶。里面有两只一次性杯子，杯底都剩着茶叶。
“钱不是没了，又不是不给你。”他说，“放在她那里，也稳当。”
“稳当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等事情过去再说。”
陈莉把手机收回来，重新点开那张回执。纸已经被杯垫压得有点皱。她问：“什么事情过去？仲裁，还是离婚？”
老周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水壶里的水还热着，壶盖轻轻跳了一下。陈莉给自己续了半杯，没给他倒。
老周伸手去拿自己的杯子，杯沿沾着一圈褐色的茶渍。他喝了一口，烫得皱了下眉，又放回去。
陈莉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两张纸，纸边被折过一次。她摊在桌上，压住左上角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她说。
老周没低头：“什么？”
“芳桥服务站给我打的。上个月二十三号，你去过。”
“我去服务站怎么了，办点事不行啊。”
“你办的是我的事。”陈莉把纸转过去，“授权撤销记录。原来那个家庭信息查询，配偶代办，去年你签的。工资开户地址、现在住址，还有我名下那套小房子的登记状态，你都调过。”
老周这才看纸。他眼睛停了一会儿，手没碰。
“那是家里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你工资多少，我不知道啊？”
“你知道。你连我银行卡换过都知道。”
“我没看你银行卡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卡号尾号从四三六二换成八一九五？”
他抬头，脸上有点不耐烦：“你自己说漏嘴的吧。一天到晚这么多事，谁记得清。”
陈莉把另一张纸放上去。那张是查询明细，日期、时间、窗口编号排得很密。她用指甲点了点其中一行。
“这个时间，我在菜市场门口跟王阿姨买青菜。你在服务站。出来以后给你姐打了四分钟电话。通话记录我也有。”
老周的手指在桌面上蹭了两下，像是要把那两张纸推开，最后没动。
“查了又怎么样？”他说，“我是你丈夫。”
“现在不是了。”陈莉说，“而且那天你已经拿了我的身份证复印件。你不是问我，是背着我去查。”
“我也没拿你的钱。”
“你昨天拿的三万，是查完以后才拿的。你姐买房差首付，你倒是挺清楚。我的工资、我的地址、我有没有房，你也都替她弄清楚了。”
水壶又响了一声，自动断了。老周盯着壶，过了几秒才说：“你非要把人往坏处想，那没法谈。”
“可以谈。”陈莉把纸收回文件袋，“三万，授权，仲裁材料，今天都写进调解记录。你愿意签就签，不愿意，我自己交。”
老周没接话。他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，椅脚在地砖上拖出很轻的一道响，隔壁窗口有人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下去填表。
陈莉站在登记台里面，文件袋压在手边。刚才摊开的东西没全收进去，银行流水露着半页，红章的回执被水汽洇得有点发软。茶杯放在电脑旁边，杯底一圈褐色的水印，茶叶沉到底，贴着玻璃不动。
“调解记录呢？”老周问。
“李老师拿去复印了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回来？”
“你坐着等。”
老周没坐。他走到玻璃门边，手搭在门框上。门只合了一半，外头的风从缝里钻进来，把门上贴的社区通知吹得一下一下翘边。弄堂口有人推着买菜的小车过去，轮子卡在砖缝里，咯噔一声，又滚远了。
“陈莉，”他说，“你非得这样弄？”
陈莉没看他，抽了张纸巾，把桌上的水渍擦掉。擦到那份撤销授权的记录时，她停了停，把纸巾折起来，丢进脚边的垃圾桶。
“哪样？”
“弄得我像——”
“你不用像。”她抬起头，“材料上怎么写，就是怎么回事。”
老周的嘴角动了一下，没说出话。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摸到一半，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，又塞了回去。
玻璃门外，李老师抱着一叠纸从走廊那头过来，先看见老周堵在门边，脚步慢了些。陈莉把文件袋拉链拉开，放到登记台上，留出一条空着的位置。
老周侧过身，让开了门。玻璃门晃回来，在两个人中间停住，没有完全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