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众生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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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壶刚续过水，壶嘴还挂着一滴，落在竹垫上，洇开一个深点。许阿姨把杯子推到桌子中间，杯沿缺了个小口，她用拇指来回蹭着。茶桌底下压着一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，纸角露在外面，红章被桌脚挡去一半，申请人那一栏拿黑色记号笔涂过，涂得不均匀，底下原先的字还有点透。
“茶有点凉了。”她说。
坐对面的周师傅端起杯子，没喝，先闻了一下。“没凉，龙井本来就不能烫嘴。你这个放多少叶子？”
“就抓了一点。服务站这茶，都是人家送来的，谁还讲究。”
调解室的窗户关着，窗帘也没拉开，墙上的换气扇转得很慢，扇叶碰到外壳，隔一阵响一下。周师傅把杯子放下，手伸到桌下去摸烟，摸了两下又缩回来，看见墙上贴着禁烟标志，笑了笑。“这个单子，怎么压这儿了？”
许阿姨低头看了一眼，没立刻去拿。“什么单子？”
“你脚边那个。红印子都露出来了。”
“哦。”她把腿往里收了收，拖鞋底擦过地砖，“以前的，办完了。有人来问，我就拿出来看看，后来忘了收。这个屋子一天到晚谁进来谁出去，东西乱得很。”
周师傅嗯了一声，慢慢给自己添水，壶盖碰着壶口，发出轻响。“办完了就好。现在外头找份活不容易，别弄到最后，大家都难看。”
“谁想难看？”许阿姨把回执抽出来，指甲在那片涂黑的名字上刮了刮，“都是气头上。过两天电话一打，说开了，也就撤了。人家小年轻，嘴上硬，手里没钱，房租还是要交的。”
“名字怎么涂掉了？”
“保护隐私呀。”她抬眼看他，“周师傅，你今天不是来说配送车占道那个事吗？怎么对这个这么上心。”
周师傅把杯子放下，没接她的话，只是朝那张回执抬了抬下巴。
许阿姨皱着眉，把纸往文件袋里塞。袋口卷了一点，里面几张复印件没压住，顺着桌边滑下来。一张银行流水摊在地上，纸薄，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毛刺。
她伸手去捡，周师傅已经弯腰拿起来了。
“别看。”许阿姨说。
周师傅没抬头，纸上的日期排得很密。他看了两行，又翻到背面。“这不是仲裁前两天的吗？”
“家里的账。”
“工资卡里的钱，分三笔转给你弟弟？”
许阿姨站在桌边，手还悬着，过了一会儿才把手收回来。“我弟弟那边急用，借一下怎么了。”
“借钱不用躲着转。”周师傅把流水放回桌上，压住那张回执，“前头你说小姑娘没钱，房租交不上。她来问工资，是不是就是这回事？”
“她问她的工资，跟我转我的钱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不是说，钱都给她结清了。”
“该结的结了。”许阿姨声音高了一点，随即又压下去，“她那个月跑得少，平台扣的东西也多，结账单她自己签的。后来她非说有补贴，有什么夜班费，我哪晓得她从哪里听来的。”
周师傅拧着茶杯盖，没拧紧，盖子在杯口空转了半圈。“那你把这些材料留着干什么？”
“留着防人。”许阿姨把流水抽过去，折成两半，又折了一次，“现在的人说翻脸就翻脸。她那天在门口哭，边哭边拿手机拍，我还得哄着她。服务站里那么多人，看见了又要传。”
门外像是有人推了一下玻璃门，里面的感应灯闪了闪，又稳住。许阿姨把那叠纸塞进抽屉，抽屉关到一半卡住了，她用膝盖顶了一下。
周师傅看着她：“那张回执上，名字为什么涂掉？”
“说了，隐私。”
“是她的名字，还是你弟弟的？”
许阿姨没再顶抽屉，手停在把手上。茶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，她拿起来给周师傅续，壶嘴偏了一点，水沿着杯沿流到桌面。
周师傅没接杯子，先从裤袋里把手机拿出来，屏幕上还亮着。他点开一条通知，放到桌子中间。
“这个也是隐私？”
许阿姨低头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屏幕上是平台的消息：已撤销对社区服务站工作人员许某某的资料查阅授权。下面一行小字写着撤销时间，正好是上个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十七分。
“人家撤自己的，关我什么事。”
“你别急。”周师傅手指往下划，“这个是分拣中心导监控的登记。申请人写的是你弟弟，联系人留的是你的号码。调的是十五号夜班，零点到两点。”
许阿姨把湿掉的纸巾压在桌上的水渍上，压了两下，纸巾边缘慢慢散开。
“他去看一下怎么了？那地方东西老少，谁家不防着点。”
“看可以。”周师傅说，“转账不对。”
他又点开一张截图。银行的转账确认页，收款人是许阿姨弟弟，金额两千八百六十。操作设备的尾号和刚才那条授权撤销记录是一组，时间隔了不到十分钟。
许阿姨抬起头：“这手机本来就在服务站充电。她自己拿着用过，密码她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弟弟怎么知道她账户里有多少钱？”
“我哪晓得。”她声音高了一点，随即又压下来，“她跟人吃饭，跟人借钱，嘴巴没个把门的。周师傅，你今天特地过来，就为了帮她算这个账？”
周师傅把手机收回去，杯子里的茶没动。“不是帮谁算。你刚才说，她结账单自己签的。现在这些东西看下来，她签之前，工资单、补贴单、转账记录，都已经被你们看过了。”
许阿姨把抽屉重新拉开，里面那叠纸露出一个角。她没去拿，只把茶壶扶正。
“看过又不等于拿过。”她说，“她要是觉得亏，明天带人来，当面讲。别在这里一张截图一张截图的，弄得跟审人一样。”
周师傅没接话，手停在手机上方，过了两秒才把屏幕按黑。门口的感应器响了一下，外头有人刷卡进楼，脚步没往服务站这边来，只在玻璃门外拖过去。
桌边那只一次性纸杯被空调风吹得转了半圈，杯底沾着的茶水在台面上拖出一道浅印。许阿姨伸手去够抹布，碰到那几张打印纸，纸顺着桌沿滑下来，落在地上，正好摊开一张转账明细。她没弯腰。
小戴原先站在饮水机边上，这会儿退到了黄黑相间的门禁线外。她的工牌挂在胸前，塑料套边缘裂了一小口。她看着地上的纸，又看了看周师傅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要不要我去拿个文件夹？”她问。
“先不用。”周师傅说。
许阿姨把茶壶盖扣紧，盖子没放稳，歪在一边。她又扶了一次，手指上的金戒指碰着瓷壶，响得很轻。
“你们要查就查，”她说，“流程我也不是不懂。可人没在这里，事情总归要听两边讲。她现在电话也不接，你们拿着几条记录，能讲出什么？”
周师傅把椅子往后挪开一点，椅脚擦过地砖。他没走，坐得比刚才更直些。玻璃隔断上照出三个人的影子，小戴隔在门禁线外，脸被门上的宣传贴纸挡去一部分；许阿姨还在桌后，肩膀没动。
地上的打印纸边角被风掀起来，又落下去。茶已经凉了，杯口浮着一层细碎的茶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