光复西路人声

longfengfawen

茶杯沿着桌垫留了一圈浅褐色水印，水是服务站的小杜刚倒的，热气早散了。会客室的窗关着，墙角那台落地扇没开，扇叶上积着灰。陈岚把劳动仲裁受理回执压在两根手指下面，纸头被翻得有点软，申请人姓名那一栏涂得很重，黑色签字笔来回划了几道，纸背都透出来了。
“你看这个干什么？”坐在对面的老周问。他没碰茶，只把杯盖挪开一条缝，“这种东西，服务站也收？”
“有人塞在意见箱里的。”陈岚说，“前天。小杜以为是投诉河道的，拆开才看见这个。”她把回执往中间推了半寸，“公司地址没涂，光复西路菜市场入口旁边。你去过吧？”
老周看了一眼，没马上答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软壳烟，捏扁了，像是想抽，抬头看见墙上的禁烟牌，又塞了回去。“菜市场边上店多得很，卖肉的、修锁的，还有那个什么物流点。地址写得这么粗，能说明什么。”他说完端起茶杯，杯子到嘴边停住，“申请人自己不肯露名字，仲裁委怎么受理？”
“受理回执上有案号。”陈岚说，“姓名是后来涂的。谁涂的，不知道。”她用指甲轻轻刮了刮那片墨迹，没刮下来，“天山路弄堂口那个仓库，是不是也归你们管？”
“什么叫归我们管。”老周皱了下眉，“房东是房东，租客是租客，别什么事都往一块儿搅。河里漂的泡沫跟我们没关系，社区站你们不是查过好几趟了吗？”
陈岚把手收回来，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“我没说河里的事跟你有关系。今天就是喝茶，顺便问问。”老周点点头，也笑了一下，杯盖碰在杯口上，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桌上的回执没有再动。
陈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朝下放在桌上，先把亮度按低了些。老周没动，眼睛却跟着她的手。
“这个账户你认识吧。”她点开一张截图，往前推了半寸。
老周看了一眼，说：“银行流水谁都能做。你们现在查东西，不都截个图？”
“可以去银行核。”陈岚说，“不用在这里争。”她把日期放大，“七月十二号下午三点十七分，八十六万转到这个账户。你说你七月二十号才知道有人申请仲裁，时间对不上。”
杯盖还歪在杯口。老周伸手去扶，没扶正，指头碰得杯子转了一下。
“钱是公司的，调来调去正常。”
“收款账户是你姐姐开的。”陈岚把另一张图调出来，“开户预留的住址，在天山路那边。联系电话尾号四六二七码，跟你上个月给物业留的一样。”
老周脸上的笑淡了。他把手机往回推，没推远，屏幕还亮着，蓝白的光映在茶水上。
“我姐年纪大了，不懂这些。你别把她扯进来。”
“我没有扯她。”陈岚说，“资料是银行留的。她不知道，那就请她自己说明白。”
老周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小段声响。他停了一会儿，端起茶杯喝茶，凉茶含在嘴里没咽下去，最后又放回去。
“你们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“把能说的说清楚。”陈岚把手机收回来，“仓库的租赁、那笔钱，还有回执是谁拿走又涂掉的。你现在不说，也可以，后面有人会找你核。”
陈岚没接他的话。她从桌边的帆布袋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封口上还贴着透明胶，胶边起了白。她放到老周面前，没有立刻拆。
“这个你认识吗？”
老周看了一眼，眉头皱起来：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上个月劳动仲裁那边调过一份材料，证据编号甲-17。”陈岚把封口慢慢撕开，里面是一沓打印纸，“原件后来缺了两页，电子留档还在。”
纸页推过去，最上面是几列姓名、门牌号、电话号码，还有备注。备注写得很短：家里有老人，单亲，孩子在附近上学，欠物业费，愿意私下谈。
老周没翻，只盯着纸角。
“这不是我们做的表。”他说。
“导出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七分，用的是服务站的后台账号。”陈岚说，“账号绑定的验证码，发到你那台旧手机上。你说手机坏了，卡倒一直没注销。”
“后台账号好几个人都能碰。”
“权限不一样。”陈岚把其中一页抽出来，“导出的人有住户家庭信息权限，能看仲裁材料的只有两个人。一个已经离职，另一个是你。”
老周抬起头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他伸手想拿那沓纸，陈岚压着没松。
“这些资料后来给谁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名单上的人，去年冬天都收到过同一种通知。有的是催缴，有的是让搬，还有人接到电话，说别把事情闹大，不然孩子转学会麻烦。”陈岚的声音不高，“你不用现在编。号码、时间、打印机记录都在。”
老周把手收回去，摸了摸杯盖。杯盖上沾着一点茶叶末，他擦了两下，擦不掉。
“那几个住户，本来就麻烦。”他说，“欠钱的欠钱，吵的吵，事情总要有人去做。”
“所以你拿他们的家里情况去挑着做？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。”
陈岚看着他：“那是谁。”
老周没回答。他侧过脸，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玻璃门外贴着褪色的便民服务时间表，河道那边飘过来一股闷潮的腥气。门锁不知什么时候扣上了，锁舌卡得很实，门边站着的小何把手从锁上拿开，背贴着玻璃，也没说话。
老周伸手去够桌边的文件袋，动作急了一点。袋底原先就开了口，这一下整沓纸从里面滑出来，落到地上。靠近门口的几张碰到鞋底带进来的水，纸角很快软下去，字迹洇成淡灰色。
陈岚弯腰捡起手机，屏幕还亮着。她划了两下，按灭，放进外套口袋。
“谁？”她又问了一遍。
“你们查到哪一步了？”老周没有抬头，手指压着桌沿。
“先回答。”
“我说了，不是我一个人。”他嗓子有点干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杯盖磕在杯口上，发出一声轻响，“上面交下来的事，下面的人总要办。名单也不是我做的。”
小何在门边开口：“那打印记录怎么是你的卡？”
老周皱了皱眉，像是嫌他插话。“卡放办公室，谁都能用。你们不是刚才还说，好几个人能碰账号。”
陈岚没接这个。她从地上拣起一页，纸背面沾了水，贴在掌心上。她把纸平码到桌上，拿杯垫压住。
“你说上面，是哪个上面？”
外头有人拉了一下门。玻璃震了震，门没开。来人隔着玻璃朝里面看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，见门锁着，停了两秒，转身往河边那条小路走了。
服务站顶上的日光灯管闪了一下，又稳住。老周坐着，西装袖口蹭到桌上的茶水，洇出一圈深色。他盯着那圈水，过了会儿才说：“陈主任，你别这么问。你心里不是没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