集装箱区菜场口的人都听见了那阵争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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陶罐盖子没拧紧，陈茶的碎末粘在螺纹上。老季拿指甲刮了两下，没刮下来，就把盖子搁到一边。茶桌中间压着一张纸，边角被杯底洇出浅黄的圆印。纸头写着“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”，下面几行打字很规整，申请人姓名那一栏却让黑色记号笔来回涂过，纸都起了毛。
“这谁的？”阿珍问。她没坐，背靠着墙边的文件柜，手里还拎着一只买菜用的折叠袋。
“人家放这儿的。”老季把茶叶拨进玻璃杯，“你别碰，回头找不着又要说服务站乱。”
屋里那台旧空调开着，出风口积了灰，风吹到茶桌上已经没什么力气。靠窗的小方凳上坐着小顾，手机屏幕朝下扣着。他盯了一会儿那块涂黑的地方，说：“受理回执怎么会放这儿？不是应该自己拿着么。”
老季倒水，水柱碰到杯壁，茶叶一下浮起来。“来办事的，坐这儿写材料。写一半出去接电话，东西就落下了。前天的事吧，大概。”
“前天你不在。”阿珍说。
老季手里的壶顿了一下。“我不在，别人总在。”
小顾把手机翻过来，又没解锁。“是园区那边那个公司？做小程序的，弄堂口二楼，门口贴了招人那个。”
阿珍看了他一眼：“你知道名字？”
“我哪知道。我上周给他们送过两次桶装水。办公室里就三个人，那个戴眼镜的女的，讲话蛮快的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她问我有没有认识的，能做平面。”
老季把壶放回电磁炉，回执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，正好挡住申请事项。阿珍终于坐下，拿了只空杯子，却没让他倒茶。
“名字涂成这样，”她说，“认识的人怕认出来？”
“现在谁不怕。”老季低头找杯盖，“茶凉了，喝不喝？”
小顾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来，光落在几只旧杯子中间。
他本来没想看，手伸过去时，阿珍已经先瞥见了通知栏。
“什么云盘？”她问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小顾把手机扣住，动作快了点，“送水那个女的，上次留了个号码，说缺桶叫我。后来不知道怎么的，加到我微信里了。”
老季没接话，只把茶壶的插头拔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回声音闷在桌面上，反倒更清楚。小顾皱着眉解锁，通知已经展开，蓝底白字，一串文件名后头跟着“转存完成”。他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往下划。
阿珍说：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人家的东西。”
“那你别亮给人看。”
小顾没顶她，手机往中间推了推。页面要密码，下面却留着转存记录，时间一条条排着。最上面那条是客户合同，下面是后台账户交接表，还有个文件夹叫“存量项目”。日期在仲裁材料提交前两天。
老季把回执压在掌心底下，纸边给他压得起了褶。
“新公司叫什么？”阿珍问。
小顾盯着那个名称，念得不太确定：“禾见……科技。地址也是园区，那个弄堂进去，二楼。”
“二楼不是他们原来办公室。”
“不是。原来在里头一点，窗户朝垃圾房那边。”
阿珍把空杯子往旁边推开，杯底擦过桌面，留下一道浅浅的水印。“合同走了，账号也走了，人倒在这里写仲裁。写的是什么？”
老季说：“你别把几张截图当证据。账号交接有时候是客户自己要换人对接。”
“那为什么在前头说客户还没定？”阿珍问得很平，眼睛没离开他，“你刚才说的。”
老季没马上回答。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纸巾，拆了半天，抽出一张擦壶嘴。小顾把手机收回来，屏幕暗下去，房间里只剩墙角风扇转动的声音。
“人总要给自己留条路。”老季说。
阿珍站起来，没拿杯子。“留路可以。别拿社区服务站当临时仓库，东西丢了，话也丢了，最后叫别人替你对。”
阿珍走到门边，又停了一下。门没开，她回头看打印机，机器刚才一直亮着绿灯，纸盒里露着半截没收进去的四号纸。
“这张谁打的？”
老季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服务站打印东西的人多，办证明的，交材料的。”
小顾把纸抽出来，纸边有点卷。他先看了抬头，手指往下挪，没念，直接递给阿珍。
阿珍站着看完，又把纸放到桌上，压平了。上头是资产转移授权书，项目设备、客户资料、域名后台，列得不细，最下面一行的日期却很清楚，比那份离职申请早了六天。签名处做过隐私遮罩，名字一块灰，旁边的电子签章没遮干净，露出半圈红色图样。
老季拿起茶壶，发现壶里已经没水，还是把盖子揭开看了一眼。
“章不一定是他盖的。”他说。
“没人说一定是他。”阿珍说，“我就问，这个章怎么会在服务站打印出来。”
“可能拿错文件了。”
“拿错了还盖完章，日期也填好？”
老季把壶盖扣回去，手压在盖钮上。“小顾，你打印记录看过没有？别什么纸出来都往别人头上扣。”
小顾低头翻手机，“记录有，但服务站这台机器，上午十点多断过一次网。离线任务后来一起吐的。账号显示的是……禾见科技的临时访客。”
阿珍看着那张纸。“临时访客能打授权书，能用电子章。离职的人，提前六天把该转的都转了，后来再来讲没谈拢。老季，这事你到底知道多少？”
“我知道他们在闹。”老季说，“公司散了，谁都想少亏一点，这种事你没见过？”
“见过。”阿珍把纸往他那边推过去，“所以才不想听你绕。”
门外有人拧了一下把手，没拧开，隔着门问：“里面有人啊？”
阿珍应了一声：“有人，等会儿。”
老季把授权书折了一下，又展开，折痕正好压过那半枚签章。他说：“你想怎么弄？”
“原件留站里，复印件给双方。”阿珍说，“下午四点前，让能说清楚的人都过来。别叫我替你们补日期，也别再用这台机子打这种东西。”
小顾把纸放进透明文件袋，封口没按死。
小顾把文件袋搁在台面里面，手还压着封口。旁边那只一次性纸杯倒得很慢，褐色的茶水沿着杯口往下淌，先浸湿了回执单右下角，碰到印着编号的地方，墨迹晕开一小片。
阿珍抽了两张纸巾，没去碰那张授权书，只把回执往自己这边拖了拖。防疫玻璃上留着前几天擦不干净的水印，老季站在外头，脸被那层灰白的反光切得有点模糊。他低头看台面，手指在裤缝边蹭了一下。
打印机还在里面响，一张居民医保材料刚吐到一半，纸边上下抖着。
“茶。”阿珍说。
小顾这才反应过来，拿纸巾去包纸杯，杯底已经粘在台面上。她一抬，水又洇开，沾到文件袋底下。她“哎”了一声，赶紧把袋子提起来，封口还是没按。
老季说：“这个我拿回去，下午叫他们来。”
“你现在不能拿。”阿珍隔着玻璃看他，“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我又不是不来。”
“那也不能拿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买菜的小车从窗口过去，车轮压过门口那块松动的地砖，咯噔一声。里面没人说话。打印机终于停了，小顾把那张材料抽出来，纸角卷着，没立刻整理。
老季抬起眼：“你留原件，给我拍个照总可以吧？我得跟人说。”
阿珍把湿掉的回执折开，纸纤维已经软了。“等小顾复印。照片别拍签章那一页，号码要遮掉。”
“遮什么呀，都是自己人。”
“你们自己人的事，跑到站里来了。”阿珍把纸巾丢进脚边的垃圾桶，“按站里的规矩办。”
小顾去按复印机，机器先嗡了一阵，没有进纸。她又拉开侧盖看了一眼，回头问：“阿珍姐，这张湿了，要不要重打一张？”
阿珍没马上答。她隔着玻璃，把那只空纸杯推到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