休息区的截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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卷帘门落到一半时卡了一下，保安在门边重新按了两次按钮，铁片才贴到地砖。大厅里只剩两排顶灯亮着，柜台叫号屏停在甲137。周岚从员工休息区端来两只纸杯，茶包没拆标签，细线搭在杯沿。她坐下，把叠好的银行流水摊开，压在他杯子旁边。
“你先看，别急着说。”她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列，“每个月二十六号，五千八。去年六月到今年三月，十个月。收款人陈静。你要说是同事，那你把她哪个部门、做什么的，一块儿说了，省得我再问。”
许明成没拿流水。他捏着纸杯上沿，吹开浮在水面的碎茶叶，喝了一口。水还烫，他咽得慢，喉结动了一下。“你什么时候查的？”
“家庭卡，我不能看？”
“我没说不能。你这样打印出来，跑到我单位等，什么意思？”
周岚看了他一会儿，把流水往前推了半寸。“我下午四点来的。你们大堂经理说你在开会，让我坐着。茶也是你们这里的，我没闹。现在门都关了，没人，你解释就行。”
休息区的冰箱压缩机响起来，隔着磨砂玻璃，声音断断续续。许明成把纸杯放回去，杯底正好压住“陈静”两个字。“她家里有点事，我帮忙周转。钱会还的。”
“十个月，每次一样多，也叫周转？”
“她不方便一次拿太多。”
“她不方便，”周岚重复了一遍，低头把茶包提起来，任水滴回杯里，“那你挺方便。房贷我交，孩子补课我交，我妈住院那两万，你说卡上没钱。”
许明成伸手去拿流水，周岚先按住纸角。他的手停了一下，转去端茶，杯身已经被捏出一道凹痕。
“陈静是谁？”她问。
“以前认识的人。”
“以前是多久？”
他没回答，低头又喝了一口。卷帘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保安隔着门问是不是都走了。许明成说“马上”，声音比刚才大。周岚把流水重新折好，没有收进包里，仍放在两只茶杯中间。
周岚从流水最后一页里抽出一张窄些的纸，推到他面前。柜台打印的回单，右上角还盖着当天的业务章。许明成看见附言那一栏，没再伸手。
“女儿学费。”周岚用指甲点了点，“三月六号，四万八。你那天跟我说，给客户垫茶款，月底就回来。”
“这个附言是她自己写的，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柜员说了，汇款人填的。”
“柜员乱讲的，他们一天办多少笔业务。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这家银行你上了十二年班。回单上哪个字是谁填的，你还要跟我扯这个？”
许明成把杯子放下，茶水晃出来一点，落在回单边上。他拿纸巾去擦，纸一湿，业务章洇开了半圈。周岚把回单抽回来，没让他继续碰。
“她女儿多大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学费多少你知道，人多大不知道。”
“周岚，你一定要在这儿问？”
“在家问，欣欣听得到。你选的地方，我来了。”她把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你说清楚就结束，不说清楚，回家还是要说。”
磨砂玻璃外的感应灯灭了，保安又敲门：“许经理，要锁侧门了啊。”
“知道了，五分钟。”许明成应了一声，转过来时松了松领口，“她离婚了，孩子跟她。去年民办学校催费，她一时拿不出来。”
“所以你拿得出来。”
“不是一次给她，是借。”
“十个月，一共二十三万六。借条呢？”
“熟人之间没弄。”
“聊天记录呢？”
许明成拿出手机，按亮，又扣回桌面：“删了。”
周岚点了一下头，把流水和回单对齐，重新折起来。纸边被茶水沾过，黏在她指腹上，她慢慢撕开。
“你工资卡这个月还有多少？”
“应该一万多。”
“房贷后天扣，一万三。欣欣下周交下学期的课费，八千二，我妈那边复查还没结。”她把纸放进包里，“你先别说什么会还。什么时候还，谁还，怎么还，写下来。”
许明成坐着没动：“现在写？”
“现在。纸、笔，你们这里都有。”
他拉开桌下的抽屉，里面塞着茶叶盒、一次性口罩和几张作废凭证。他翻了半天，找出一支银行宣传笔，在废凭证背面写下“借款”两个字，笔尖断墨，又用力划了几下。
“借款人写谁？”他问。
周岚没回答，从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抽出几张复印件，压在那张作废凭证上。
许明成先看见地址，笔停住了。
“这哪来的？”
“你先看完。”
合同首页写着老宿舍的门牌号，抵押人一栏是周岚母亲的名字，后面附了身份证复印件和房产证页。许明成翻到签字处，喉结动了一下，把纸推回去。
“这个不算，她没到场。”
“我知道她没到场。她去年住院，右手连筷子都拿不稳。”周岚又放下一张回执，“签名鉴定已经受理了，原件也调出来了。下午人家给我打电话，我才知道你还拿房子做了担保。”
“不是抵押，那个就是个补充——”
“合同上写的是抵押。”
外面的叫号器隔着门响了一遍，声音发闷。许明成把宣传笔攥在手里，塑料笔杆被按得轻响。
“这事我能处理，你别把妈扯进来。”
“地址是她家，名字也是她的，谁扯她进来的？”
“我当时周转不过来。那边说只要按时还，不会有事。”
“还了多少？”
许明成低头看合同日期：“前面还过两期。”
“后面呢？”
“停了三个月。”
周岚把回执转向他：“对方昨天已经寄催告了，寄到我妈那里。她不认字，拿去问楼下修车的，人家给我拍了照。”
许明成抬起头：“你妈知道了？”
“还不知道房子可能保不住。她以为是你的快递寄错。”
桌上的茶已经凉了，杯口浮着一圈细茶末。许明成端起来，碰到嘴唇又放下，水洒在合同复印件边上。周岚抽了张纸巾，垫住水迹。
“这笔到底多少？”
“本金四十八万，现在不是都——”
“剩多少。”
“三十九万七，利息另算。”
周岚打开手机计算器，按了几下：“二十三万六，加三十九万七，六十三万三。你工资卡、理财、公司分红，全部列出来。房子怎么解除担保，写日期。今天写不清楚，我就让律师直接联系你。”
“周岚，夫妻之间非要做到这个份上？”
“合同签我妈名字的时候，你没问过我。”
许明成看着那张纸，重新划了几下笔尖，墨水断断续续。他把“借款”两个字涂掉，另起一行，写下日期和金额，写到抵押物地址时停住。
“门牌号多少？”
周岚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半寸：“照着抄，别再写错。”
许明成低头抄门牌号，最后一位刚写完，手肘带到杯子。杯底沿桌面滑了一下，掉在地砖上，裂成几块，剩下的茶泼到他裤脚和鞋面。
大厅里有人转头。靠近员工休息区的保安走过来，先看了看地上，又看两个人。
“别动啊，先别动，碎片多。”
许明成把椅子往后拖，鞋底踩进茶水里，留下半个湿印。保安从墙边搬来两把隔离椅，一把横在桌角，一把挡住过道，叫清洁人员拿工具。周岚没起身，只把合同和那张刚写到一半的纸叠起来，避开桌沿的水。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许明成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这个语气什么意思？”
周岚抬眼：“没什么意思。你继续写。”
圆珠笔掉在碎杯旁边，笔帽滚到隔离椅下面。许明成弯腰要捡，保安伸手拦了一下：“先生，等会儿，别划到。笔我给你换一支。”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真别动，等阿姨扫掉。”
玻璃门开了两次，外面的湿气灌进来。许明成鞋底带进来的雨水被踩开，从座椅下面拖出一道发灰的水痕，慢慢贴到门缝边。保安又把靠外的一排椅子挪了挪，给进出的人留出位置。
清洁人员提着黄色水桶过来，蹲下收碎片。杯口那一圈茶末黏在地上，扫帚过了一遍，还留着几片细小的亮点。
“脚抬一下。”她对许明成说。
许明成扶住桌沿，把右脚抬开。袜口湿了一截，裤脚贴在脚踝上。他朝周岚伸手：“纸给我，我接着写。”
“等地上弄干净。”
“站着也能写。”
“你先坐那边。”
周岚指了指隔离椅外侧。许明成没过去，手还停在桌面上方。保安递来一支印着银行标识的黑色水笔，顺手把两把椅子又拉开十几厘米。
“二位稍微分开一点，阿姨要拖地。”
周岚拿着文件退到桌子另一边。湿拖把从两人中间推过去，碰到桌腿，发出一声闷响。许明成试了试新笔，在空白处划出一道黑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