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后弄堂等来一句告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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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启明把电热壶从插座边提过来，先烫了两只薄胎杯。旧咖啡馆的卷帘门落到底，门缝下塞着一条褪色毛巾，雨水还是洇进来一点。靠窗的高脚凳倒扣在桌上，玻璃门后没有灯，只有操作间这盏日光管亮着，偶尔闪一下。
“这泡别闷，十秒够了。”老梁用茶夹拨开杯盖，低头闻了闻，“去年的岩茶，放到现在火气退掉点。你试试。”
周启明喝了一口，没有接他的话。他把牛皮纸袋压平，从里面抽出一张发票，推过积着水圈的桌面。直播摄像机两台，一万六千八；补光灯四盏，三千二；无线麦克风两套，五千六。加上支架、采集卡和税额，合计三万一千四百元，和上周电话里说的一分不差。
老梁拿起来对着灯看，纸边刮过杯托。“公司抬头没错。东西呢？”
“仓库，没拆。序列号在后面，送货单也有。”周启明替他续了半杯，“你要验，明天叫人过来。”
“我不是不信你。”老梁把发票放回桌上，两根手指按着右下角的章，“就是现在做事，最好都留点东西。电话里讲过，转头谁记得清。你说是不是？”
周启明嗯了一声，端起杯子。茶汤已经凉下来，入口发涩。他看了眼发票：“金额没问题，那尾款今天走？”
“今天可以，晚一点。财务那个小姑娘请假了，我让她在家弄。”老梁笑了一下，“你急用？”
“没有，问问。”
电热壶咔哒一声断电。老梁又按下开关，手没有离开桌面：“对了，设备算公司的，还是先放你那边？”
“发票开公司，当然算公司的。”
“那就好，我怕后面讲不清。”老梁把最后一点茶倒进公道杯，匀给两个人，“这泡淡了。再开一泡吧，反正雨也没停。”
周启明伸手去拿茶饼，手机在桌边震了两下。号码没有存过，短信只有一句：周先生，您要求留档的材料发您，请核对。
下面跟着两张图。第一张是发票作废记录，号码和桌上那张一模一样，作废时间是昨天下午四点十二分。第二张是银行到账截图，收款人梁志强，尾号六三九一，金额六万八，附言写着设备退款。
周启明把茶针放下，将图片放大。屏幕上有一道裂纹，正好从金额中间穿过去。他看了两遍，把手机推到老梁面前。
“这个账户你的？”
老梁没接手机，只低头看。电热壶开始冒细汽，底座有轻微的嗡声。
“谁发你的？”
“先看东西。”
“现在这种截图，怎么讲呢，也不一定——”
“尾号六三九一，是不是你的？”
老梁拿起杯子，杯沿碰到牙齿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他把茶咽下去：“以前用的。公司刚开始的时候，有些款走过，后来基本不用了。”
“上周还在收。”
“那是退款，不是收款，供应商那边弄错了，我让他退回来。”
“退你私人账户？”
“当时付款就是我垫的，不退我退谁？”老梁说完，把手机往回推了一点，“启明，这个事情你不要只看一张图。账上怎么做，财务清楚。”
周启明翻过桌上的发票，指甲在号码下面划了一下：“这张昨天已经作废，你刚才还说金额没问题。”
“重新开就行了，这有什么问题？原来抬头有个字错了，财务让我作废。”
“哪个字？”
老梁停了一下：“我得问，具体我哪记得。”
壶里的水滚起来，盖子被蒸汽顶得轻响。周启明没有去按开关，等它自己跳停。他点开短信里的号码，直接拨了过去。
老梁伸手按住手机：“这么晚了你打给谁？”
“发材料的人。”
“你先别打。不是，你听我说，供应商那边嘴很碎，事情没弄明白，越问越乱。”
电话已经接通，听筒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：“喂，周先生吗？”
周启明看着老梁压在手机上的手：“是我。那笔退款，麻烦你把原付款凭证也发一下。”
对面说了声好。老梁慢慢把手收回去，茶漏里泡开的叶子堵住出水孔，褐色的茶汤一点点漫到了托盘边。
女人挂断后不到半分钟，三张图片发了过来。周启明把手机横过来，放大第一张。付款账户、日期、金额都对，备注写的是材料预付款，下面另有一张退款回单，钱退进了老梁的个人账户。
老梁拿纸巾去吸托盘里的茶水，纸很快湿透，黏在竹条上。
“公司户那几天限额，我先过一下，后面再转回去。”
“转了吗？”
“转了，肯定转了。你别一张一张抠，账不是这么看的。”
周启明从文件袋里抽出银行流水，没接他的话。十几页纸按日期订在一起，边角被翻得发软。他翻到中间，推过去：“四月六号，我那笔钱进来。当天付了三个月房租，十一万八。四月七号，还了你以前欠老陈的六万。九号，医院四万三。你说过那是公司垫款，我可以认，问题是垫到什么时候。”
老梁盯着流水，手里的纸巾拧成了一团。
“我妈那次住院你知道的，等不了。房租也是项目要用，办公室总不能白给你坐吧。老陈那笔，他一直催，我不处理，他卡着后面的货——”
“什么货？”
“就是，之前那批。”
“发票呢？”
“都在财务那边。你非要今晚把每一笔都——”
“不是每一笔。”周启明把流水翻到末页，“这一笔。”
转账金额二十七万，收款人叫顾海峰，附言只有两个字：分成。
老梁端起杯子，发现里面已经空了，又放回去：“这个是介绍费。项目是他牵的线，给人家一点，很正常。”
“合同里没有。”
“口头谈的。做事情哪可能全写合同里。”
“他牵的哪条线？”
老梁把茶壶提起来，壶嘴被茶叶堵着，只滴出几滴。他用夹子拨了两下，低声说：“劳务那块，还有场地，都是他帮忙。”
周启明点开通讯录，输入顾海峰三个字。老梁看了一眼，椅子往前挪了半寸。
“你又要打电话？”
“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什么？二十七万我已经给了，你现在找他，人家怎么想我？”
“那是我的投资款。”
“进了公司就是公司的钱。”
“公司账上没进过。”
房间里只剩电热壶保温时细小的嗡声。老梁把夹子扔回茶盘，碰到瓷杯，响了一下。
“行，你要算，我陪你算。房租，人工，还有你每次过来喝的茶、吃的饭，都算清楚。你别到最后搞得好像我占了你多少便宜。”
周启明把那页流水从订书钉下慢慢扯出来，压在作废发票旁边：“茶不用算。二十七万，明天下午之前给我凭据。没有凭据，就退回来。”
老梁没接那张纸，只把已经泡烂的茶叶倒进垃圾桶。几片叶子粘在滤网上，他甩了两次，没甩下来。
老梁把滤网搁进水槽，没开水龙头。茶渣贴在银色网面上，水槽边沿积着一圈没擦净的茶垢。他抽了张纸巾，先擦手，又去擦茶盘，擦到那页流水旁边停住，绕了过去。
“你非得这样，是吧。”
周启明没说话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顾海峰的名字还留在搜索框里，屏幕暗下去之前闪了一下。
桌子原本不大，那页纸横在中间，老梁退到靠水槽的一侧，周启明把椅子往墙边带了带。椅脚刮过地砖，下面有一层湿灰，留出两道浅印。门没有关严，雨后路面的潮气从缝里进来，混着咖啡机排水槽里发酸的味道。
老梁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。他皱了下眉，杯子放回去时没对准原来的水印，杯沿留下一道褐色的半圈。
“凭据你要什么凭据？合同？收条？还是都要？”
“有的都给我。”
“那没有的呢？”
周启明看着他：“你刚才说都有。”
老梁把纸巾揉在手里，指节一下一下压着：“我说有，我没说现在就在我包里。你别抓我字眼，好不好？做事情哪有你这样做的。”
外面有车压过积水，水声从门口掠过去。柜台后的小冰箱启动，压缩机震得上面的玻璃糖罐轻轻碰墙。老梁回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把糖罐往前挪了些。
周启明拿起自己的杯子，没喝。杯壁凉透了，内侧挂着薄薄一层茶汤。他把杯子放到桌角，又将那张扯下来的流水压平。订书钉留下两个豁口，纸边翘着，怎么按都还会起来一点。
“你先别打给海峰。”老梁说。
周启明的手停在手机旁边。
“我没说不让你问。你等我把东西找出来，你再问。现在打过去，弄得跟什么一样。”
“跟什么一样？”
老梁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把揉皱的纸巾扔进垃圾桶。纸团落在湿茶叶上，没有弹起来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站着，谁也没再坐。门缝里吹进来的风碰到桌沿，那页流水的右下角抬了两次。周启明拿作废发票压住，老梁转身拧开水龙头，水冲在滤网上，几片泡烂的叶子贴着网眼缓慢打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