靜安寺銀行流水裡藏著那筆補充賠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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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琴把那张纸对折了一次，红色的“贷款提前到期催收通知书”露在外面。她看了两秒，又折一次，塞到紫砂壶下面。茶盘有积水，纸角很快洇出一块深色。封闭洽谈室没有窗，磨砂玻璃门关着，中央空调从头顶往下送风，桌上的叫号器一直黑着。
“别压湿了。”沈妍拎起玻璃公道杯，给她续茶，“等会儿人家还要收回去吧？”
“复印件，收什么。”周琴没有挪茶壶，“二十万而已，又不是两百万。月底货款进来就平了。”
茶水已经淡了，沈妍还是分两次倒，先冲满母亲的杯子，再给自己留半杯。她把通知书从壶底抽出来，展开。合同编号、借款本金二十万元，逾期利息六千八百四十七元，右下角盖着银行业务章，要求七日内清偿。纸被壶底压出一个圆印，正好套住“立即履行”四个字。
“你上次说十五万。”她问。
“加了五万周转呀，不是跟你讲过？仓库那批连接器压着，人家客户账期又拖。做生意哪有一笔一笔都报给你的。”周琴端起杯子，碰到嘴唇又放下，“你不要一看到催收就吓死，银行流程，电脑自动出的。”
沈妍把纸抹平，指甲顺着折痕刮了两下。“那你叫我过来干什么？”
“也没什么。客户经理说，可以换个还款方式。你工资卡在这里，流水蛮稳定的，做个共同还款人，材料好看一点。”周琴说完去拿茶壶，壶嘴偏了，茶漏在盘沿上。她抽了两张纸巾，先擦桌面，“就是签个字，不是叫你还。”
门把手被外面的人压了一下，没打开。周琴抬头看了看，又把催收单推回茶盘下面。沈妍没有接话，拿起公道杯晃了晃，里面只剩一层茶末。她仍旧往母亲杯里倒，细细一股，滴到最后，杯底还没盖住。
门外的人又敲了两下。
“周女士，我进来了啊。”
周琴把纸巾揉进掌心。客户经理推门进来，怀里夹着一叠材料，后面跟着刚才在柜台替她们复印证件的女柜员。桌边只剩一把空椅子，女柜员没坐，把打印纸放到沈妍面前。
“共同还款人的话，存量贷款用途还是要核一下。”客户经理拉开椅子，“系统里这笔二十万，去年十一月六号放款，当天有一笔同额转出。周女士说是付仓库货款，我们需要对应合同或者发票。”
周琴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。“合同在家里，老早的事了，我哪会天天带着。”
沈妍低头看流水。转账金额后面是收款人姓名，陈嘉衡。账号只露出末四位，她认得，那张卡以前绑过两个人一起用的外卖软件。
她把打印纸转过去，手指按在名字上。“这是你的仓库？”
周琴没看。“客户公司用个人账户收的，小公司都这样。”
“他卖连接器了？”
“你不要阴阳怪气。”
客户经理拿过材料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这个收款人，我们刚才根据您提供的购销合同抬头查过，不是合同相对方。还有，附言写的是‘归还垫款’。如果用途没法说明，调整方案可能做不了。”
周琴终于抬眼看了下流水，又去碰茶壶。壶里已经空了，倒过来只掉下两片泡开的茶叶，贴在杯口。她用壶盖拨了拨，说：“他以前替我垫过钱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沈妍问。
“就以前。你们在一起的时候。”
“我跟他分手两年了。这笔贷款是去年。”
“那又怎么样？账又不会跟着你们分手就没了。”
沈妍看着她。“二十万，全给他了？”
周琴抿住嘴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他找过我。说之前装修、买东西，还有你那次住院，零零碎碎他出了不少。人家要结婚，总要把账清掉。”
“我住院花了七千六，医保报掉一半。装修是他租的房子，买的东西也都留给他了。”
“你记这么清楚，那你自己去跟他说呀。”周琴声音提起来，客户经理动了动椅子，她又压低，“他拿着聊天记录，一笔一笔给我看，我能怎么办？难道叫他来找你单位？”
沈妍把流水往回抽，纸边刮过茶盘，沾上一道水印。“所以不是仓库，也不是周转。”
“钱已经给了，现在讲这些有什么用。银行这边先弄好，利息每天都在走。”周琴伸手来拿她的身份证，“你签掉，后面我会还的。”
沈妍先一步把身份证压在掌心下面。女柜员站在门边，问客户经理：“那这套材料还录吗？”
“先不录。”沈妍说。
周琴的手停在茶盘上，指腹沾着凉掉的茶水。她擦了两下，没有找到纸巾。
沈妍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抽出两张复印件和几张彩色截图，推到周琴面前。
“这份担保合同，签字不是我写的。身份证复印件是前年办手机卡时留在你那里的，日期也对不上。你看下面，紧急联系人填的是你自己的号码。”
周琴低头扫了一眼，没有碰。“他叫我先签一下，说银行后面会补手续。”
“不是这家银行。”沈妍说，“是他找的贷款公司。车上那段话我也找到了。”
她把截图翻过来。画面是行车记录仪的内景，右下角带着日期，周琴坐在副驾驶，男人的半张脸被后视镜挡住。下面附了录音转写。
周琴看了两行，端起茶杯，喝到嘴里才发现已经凉了。她皱着眉咽下去，“这个能说明什么？他说了会还，他不还我有什么办法。”
“他说的是，先用我的名字担保，钱到账以后由他还。你问他要不要跟我讲，他说不用，你也答应了。”
客户经理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，“周女士，这个情况跟您刚才讲的不一样。如果本人没有签署，今天这边肯定不能继续。”
“我又没叫你们管家里的事。”周琴把茶杯搁下，杯底磕在托盘上，“我女儿，我替她签个字，后面钱我还，不就好了？”
沈妍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，手指按住签名栏。“上周贷款公司已经联系我了。他的电话停机，原来的住处也退了。现在他们认合同，不认你说的以后。”
周琴抬起头，“那你想怎么样？”
“我可以申请笔迹鉴定，也可以把录音一起交上去。合同如果继续追责，你是代签的人，不会只找我。”
“你拿这个吓我？”
“不是吓你。我今天来之前问过律师。”沈妍把自己的身份证放回离岸账户，“你说钱是仓库周转，我才过来。现在不是，就别拿我的房子补。”
周琴盯着那几张截图，过了一会儿，把最上面一张抽出来，看清日期后又塞回去。“律师费不要钱啊？一家人闹成这样，好看吗？”
“那你告诉我，他现在在哪里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他不接我电话。”
女柜员还站在门边，低声问：“茶要不要续？”
客户经理看了看两个人，“先不用。”
周琴却把杯子往外推了推，“续一点，热的。”
女柜员拿起茶壶，壶嘴对着周琴的杯子，倒出来的水已经不冒热气。她愣了一下，还是添到七分满，又去拿墙边饮水机上的电水壶。
“算了。”周琴说，“就这样吧。”
女柜员把壶放回托盘。杯底压着一点水，周琴往回拖时，水沿桌面的接缝漫过去，碰到那张催收通知。沈妍伸手抽纸，晚了一步，右下角的红章已经洇开，纸边卷起来。
客户经理看着那张纸，“要不我再给你们复印一份？”
“有电子版。”沈妍把手收回来。
“她什么都有。”周琴说。
沈妍没接话。她把截图按日期重新叠好，装进透明文件袋，封口没有合上。周琴面前只剩那杯茶，颜色很淡，几片叶子沉在杯底。
外面又响了一遍叫号：“请甲一三七号到二号窗口。”
没人应。保安朝休息区看了一眼，按掉叫号器，又重新叫了一次。咨询室的玻璃门被客户经理带上，锁舌落进去，轻轻一响。门外的人影从磨砂贴上晃过去，只看得见半截衣服。
周琴用指甲抠着纸杯的卷边，“你弟要是联系你，你先跟我讲。”
“他没联系过我。”
“我说要是。你不要每句话都顶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还有贷款公司那边，你先别乱说。人家问什么，你就说不清楚。”
沈妍看了她一眼，“我不会替谁说。”
周琴把杯子往旁边推，杯底又拖出一道湿印。“随你。你现在有律师，懂得多。”
客户经理坐回原位，打开电脑，键盘敲了两下，又停住。“两位还有没有需要我们银行这边确认的？合同复印件也可以调，但要走流程。”
沈妍说：“先不用。”
周琴也没说话。茶壶搁在桌子正中，壶把朝着客户经理那边。催收通知上的水还在往里吃，纸面软下来，贴住了桌板。外面的叫号声换到一三八号，三个人都没有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