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律服务行业中心没有等来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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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启明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两只白瓷杯，壶嘴碰到杯沿，发出一声轻响。包间没有窗，墙纸在空调出风口下方翘了一角。门外偶尔有咖啡机磨豆的声音。陈薇端起杯子闻了闻，没喝：“今年的？”
“去年秋茶。武夷山那边发来的，放到现在火气退了。”周启明说，“你以前嫌新茶燥。”
陈薇抿了一口，把杯子放回竹席。茶桌另一头摊着三张四号纸，抬头印着“澜庭直播项目茶叶采购对账单”，下面列了水仙、肉桂和礼盒包装，六批货，最后一栏是未结货款十八万元。纸角压着一只烟灰缸，里面没有烟灰，只有两根拆下来的订书钉。
“单子你看过了吧？”周启明添水，电水壶底座亮着红灯。
“看过。数字没问题。”陈薇用指甲点了点末页，“问题是这个付款日期，六月三十号，早过了。”
周启明嗯了一声，没有去拿对账单：“直播间停了两个月，你也知道。回款慢，不是说不给。”
“我知道，所以我没催得太难看。”陈薇把末页抽出来，转向他。欠款确认栏里，两个人的签名一上一下，旁边分别盖着公司合同章和供应商财务章。周启明的签名用了黑色水笔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；陈薇签字下面还有手写日期，五月十二日。
“这签名是你的，对吧？”她问。
周启明看了几秒，端起茶杯：“我的。怎么，法律服务中心就在旁边，你今天是准备喝完茶直接过去？”
“没有，我就问清楚。省得以后你说财务代签，或者章是谁乱盖的。”
“你这话说得。”他笑了一下，“这么多年生意，十八万，我不至于。”
陈薇也笑，重新把纸叠齐：“那最好。茶不错，再给我一杯。”
周启明按住壶盖出汤，茶水沿滤网落下去。末页没有收回文件袋，仍旧摆在两只杯子中间，纸边被溅上一小点水，慢慢洇成浅褐色。
陈薇喝了半杯，才从文件袋夹层里拿出另一张纸。纸是彩色打印的，右上角有平台电子业务章，下面一排流水号和到账日期。她没往周启明那边推，只用手指压住其中一行。
“五月二十六号，平台结算，二十一万三千六。扣掉服务费，净额十八万零四百八十。”她说，“项目编号也对得上。”
周启明低头看了一眼，手还搭在壶把上：“平台结算不等于我们收到。中间有账期，有时候原路退，有时候——”
“收到了。”
陈薇又翻出手机，把银行回单的截图放大。咖啡馆包间的灯偏黄，屏幕亮得刺眼。收款户名是周启明，尾号六一九二，不是公司账户。附言里写着项目名称，金额与平台流水一致。
周启明没再碰茶壶。他拿过手机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又退回去看日期。
“这个你哪来的？”
“平台客服发我的，盖章流水是我申请的。回单是你们前财务给的，我没逼她，她离职前做交接，觉得这笔一直挂着不对。”
“她懂什么，账上来来回回的。”周启明把手机放下，位置偏了些，碰到那张欠款确认单，“这个钱是先走我卡，公司的对公账户当时限额。后来拿去付别的款了，不是我个人用了。”
“那就是已经结清了。”
“平台跟项目结清，不代表公司跟你结清。两码事。”
陈薇看着他：“刚才你说回款慢。”
“我说的是公司回款。你别抠这几个字。”
“钱五月就到了你卡里，七月你还让我开延期说明，九月又签欠款确认。你要说周转，可以，当时直说。现在问你，你还是说没回。”
门外有人拖动椅子，椅脚擦过地砖，隔着木门闷闷地响了一阵。周启明抽了张纸巾，擦掉桌边溅出的茶水，擦到那点褐色水痕时停住了。
“最近确实压得厉害。”他说，“房租、工资，还有两个项目退费，哪边都在要。钱进来以后就填进去了。我不是不认你这笔。”
“我也没问你认不认。”陈薇把银行回单和平台流水并排放好，“我问的是，什么时候给。”
周启明靠回椅背，嘴唇动了动：“月底先给五万。”
“具体哪天？”
“二十八号吧。二十八号之前。”
“剩下的呢？”
“下个月再看。”
陈薇拿起笔，在欠款确认单空白处写下日期和金额，笔尖划过被茶水洇软的地方，墨线断了一小截。她把笔递过去：“别再看了，写清楚。”
周启明没接笔，先看了她一眼：“你今天是一定要我签，是吧？”
“你也可以不签。”
陈薇把笔搁回桌面，从文件袋最里面抽出一只透明封套。里面是公证书复印件，右上角订着几张后台页面截图，时间、登录账号和操作路径都标了出来。她没有推过去，只把第一页转到他那边。
“五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四十二分，你用管理员账号删了三笔到账记录。六月三号，把我的项目分成从百分之四十改成百分之十五。这个账号绑定的是你手机，验证码也是发到你那里。”
周启明低头翻了两页，手指压在纸边：“后台谁都能登，你也有密码。”
“所以我做了公证。”陈薇说，“登录日志、设备信息、操作录屏，公证处都封存了。你往后翻。”
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震动声。周启明翻到附件目录，动作慢下来。陈薇端起杯子，茶已经凉了，入口发涩。她只喝了一口。
“还有这笔十二万。”她点了点其中一张截图，“你在后台补录成公司借款，说是我个人预支。原始合同里没有，财务凭证也没有。录屏里能看到，你先新建，再把日期改到三个月前。”
“这个是财务处理，不代表——”
“财务说是你让她做的。聊天记录她已经确认过了。”
周启明把公证书合上，脸色没怎么变，额角却出了一层汗。他抽纸巾擦了两下，纸团捏在手里：“你找过小吴？”
“找过。该核的我都核了。”
“陈薇，大家合作这么久，账有出入可以重算。你搞这个东西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，防你继续说钱没回。”她把欠款确认单重新推过去，“原来的二十三万，加上被改掉的分成和那笔假借款，合计四十一万六。明细在后面。你觉得哪一项不对，现在说。”
周启明没有看明细，端起茶壶给自己续水。壶里只剩一点，倒进杯中，茶叶跟着滑出来，堵在杯沿。
“你这是要一次算死。”
“是。今天就算清。”
“我拿不出这么多。”
“那就写还款安排。二十八号五万，剩下的分几次，日期落下来。你不签，我就按这份材料往下走，不再单独跟你谈。”
周启明盯着确认单看了一会儿，终于拿起笔：“四十一万六，我不同意。那十二万不能这么算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薇把另一张空白纸抽出来，“你写异议，写清楚依据。其他二十九万六先确认。”
他握着笔没动，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黑点。门外的说话声隔着木板传进来，听不清内容。过了半分钟，他在金额栏里写下“贰拾玖万陆仟元”，写到最后一笔时停了停，又补上二十八号支付五万元。
陈薇把纸转过来，压住一角，看了两遍。签名栏还是空的，日期也没填。她没催，只把手机从录音支架旁边拿下来，屏幕朝下扣在桌边。
茶已经冷透，杯面浮着一层薄沫。周启明用指腹蹭了蹭笔杆，往椅背上一靠，椅脚擦过地砖，发出一声钝响。
“剩下二十四万六，怎么排？”陈薇问。
“今天不写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可以谈。”
“我说五万先付。后面我得看回款，不是你让我写哪天，我就哪天有钱。”
陈薇把确认单往自己这边收了两厘米，没有抽走：“那你把这句写上。后续还款时间另行协商。”
“写这个有用吗？”
“是你提的。”
周启明抬头看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把笔放下，笔在桌面滚了半圈，被茶碟挡住。
包间里没有窗，墙角那台旧空调一直送着风，出风口积了灰。陈薇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起来，没穿，抱在手里，退到靠门的一角。周启明也站起来，走到摆着绿植的矮柜旁边。塑料花盆底下垫着一张折过的广告纸，边缘被水泡得发软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，谁也没再碰那张单据。
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杯碟在车上轻轻撞。服务员停在门口，敲了两下：“里面要不要加水？”
陈薇看向周启明。周启明低着头，手伸进口袋里摸烟，摸到一半又停住。
“不用了。”陈薇说。
“好的。”
脚步声很快走远。门没有开，插销仍横在锁扣里。桌中央，确认单压着那张异议空白纸，纸角被空调风吹得一下一下抬起。周启明把烟盒捏在掌心，纸壳发出细碎的响声。
陈薇低头看了眼手机，没有解锁。她把手机重新放回桌上，离单据留出半掌宽的距离。
“笔在那儿。”她说。
周启明没有过去。他靠着矮柜，视线落在金额栏最后那个“元”字上。头顶角落的监控红灯隔几秒闪一下，茶壶嘴边挂着的一滴水慢慢滑下来，落在已经发暗的木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