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阴路弄堂口的街坊闲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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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芸把一次性纸杯摁进茶盘，提起电水壶。壶嘴磕到杯沿，响了一下。调解室的窗关着，雨水沿玻璃往下淌，墙角那台除湿机低声运转。她先给陈启明倒，自己只添了半杯，茶叶是服务站工作人员留下的袋泡龙井，泡开后浮着一层碎末。
“你还是喝浓的吧？”她把杯子推过去，“以前开会，你一杯能续五六回。”
陈启明笑了笑，手掌围着纸杯，没有喝。“你还记得。最近胃不行，医生叫我少碰这些。其实今天也没多大事，款不是不给，就是平台结算慢了点。大家合作这么久，我还能差你这个？”
周芸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只透明文件袋，解开绕线扣。里面的纸边已经有些软，她取出一张横向打印的单据，压在茶盘旁边。标题是《矩光生活账号七月收益结算单》，编号矩光-240731-06，应付分成八万六千四百二十元，付款日期写着八月十五日，右下角盖着公司的蓝色电子章。
“平台七月三号就结了。”她用指甲点了点附件栏，“后台流水、发票签收回执，都在后面。这个是你财务发给我的，不是我自己算的。八月你说月底，九月说国庆前，现在办公室门牌拆了，财务电话也停机。那我只好来问。”
陈启明把单据拿近，扫了两遍，又放回去。“门牌拆掉是换楼层，物业那边闹装修，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小吴手机丢了，号码没补。你看，事情碰到一起，就显得……显得不太好看。”他端起茶抿了一口，皱眉，“这茶泡久了，涩。”
周芸把后面的银行回单一张张理齐，没有接他的话。陈启明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又灭。“这样，周五我先转两万，剩下的月底前处理。你别去群里说，供应商一看就乱，乱了更慢。咱们认识多少年了，没必要搞得跟追债一样。”
“今天周四。”周芸说，“你把两万的转账日期写进调解记录，剩下六万六千四百二十，也写具体哪天。别写月底，二十八号还是三十号，你挑一个。”
周芸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三张纸，压在调解记录旁边。“你上周在微信里说，平台结算冻结，钱还没下来。这个你先看。”
纸上有平台结算专用章，提现时间分别是九月二十六日、二十八日和十月八日，三笔合计四十七万。收款账户不是公司基本户，户名叫赵玉兰。
陈启明的手停在杯沿上。“这个哪来的？”
“平台客服调的，昨天补盖的章。项目主体是你公司，后台绑定账户五月份改过。赵玉兰是谁，你应该比我清楚。”
服务站工作人员把纸转过去，低头核对统一信用代码。桌角的烧水壶跳了一下，保温灯亮起来。
陈启明没碰那几张纸。“赵玉兰是赵斌姐姐。那个账户是临时周转，平台那边换系统，公司账户一直验证不过。款进她那里，不等于能随便用，里面有投流费，还有几个场地的尾款。”
“那你刚才说平台没回款。”
“我说的是能用的回款没回来。你不要抠这几个字，做项目不是账上一进钱就都能分。”
周芸翻到第二张，用指甲点了点备注栏。“这里写的是可提现余额，手续费已经扣了。四十七万当天分了三笔转出，其中十五万给了陈晓薇。这个人跟项目有什么关系？”
陈启明抬头看她，脸上的松弛一下没了。“你查得蛮细嘛。”
“我只查我该拿的钱。”
“陈晓薇是我妹妹，她之前垫过钱。垫款要还的呀，不然人家天天来问我。你这八万多，我又没说不给。”
“她的垫款凭证呢？”
工作人员把笔放下：“陈先生，这里做的是协商。既然资金实际到账，原来写‘平台未结算’就不合适。您现在确认一下，明天两万，剩余六万六千四百二十，哪天付？”
陈启明靠回椅背，拇指不停蹭手机壳边缘。“二十八号我不敢写，三十号吧。”
“这个月三十号。”周芸说。
“这个月，行。”他顿了一下，又伸手拿那份流水，“这份不能留在群里。赵斌不知道你拿到了，他家里人会有意见。”
“我没发群。”周芸把纸抽回来，“钱按记录到账，这几张我就不发。”
工作人员重新打印调解单。机器吐纸时卡了一下，她掀开盖板，把皱住的纸角慢慢扯出来。陈启明接过笔，先在金额处看了半天，签完名字，又补了一行身份证号码。茶已经凉了，他端起来喝了一口，没有再说涩。
周芸等他放下杯子，又从文件袋夹层里拿出一只透明资料袋。
“还有这个，麻烦一起写进附件。”
工作人员看了眼页数：“什么材料？”
“后台权限变更记录。上周四晚上，陈启明把财务、售后和仓库三个账号的导出权限都关了，主账号绑定手机改成他自己的。还有这份分账表，平台每笔回款怎么拆，赵斌那边有多少，他这边有多少，都在。”
陈启明没伸手，脸上的汗已经干了，额角留着一层油光。“你从哪里弄来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账号里导出来的。权限没关之前。”
“那个表是内部测算，不是正式的。”
“是不是正式的，金额能对上。”周芸把装订线旁边折起的一角压平，“三个月，一百四十七笔。你刚才说赵斌临时周转，表上写的是固定比例。八码归你，七码归他，售后退款先从公共款里扣。你要一笔笔讲，也可以。”
工作人员翻到最后一页：“这里写账号注销申请，提交时间是昨天上午十点二十六分。”
“没注销成功。”陈启明说，“只是清理不用的店。”
“主店也不用了？”
“经营调整。这个跟她的钱是两回事。”
周芸点开手机，把屏幕推到桌子中间。邮件备份按日期排着，最上面一封标题是“主体解绑资料确认”，附件里有营业执照扫描件和结算账户变更表。
“完整备份我带了，优盘也在。你今天要是只写八万六，后面还有十二万三千七百的待结算款，照分账表，我这边应得四万九千四百八。一起确认。”
陈启明抬头看她：“你刚才没说。”
“你刚才也没说要注销。”
屋里空调出风口响了一下。工作人员把原来的调解单抽出来，拿红笔在金额旁画了两道线：“那现在不能按刚才那份签。陈先生，待结算款是否认可？”
“平台还没打，怎么确认？”
“确认分配比例，不是确认到账。”周芸说，“到账后二十四小时内转。账号不能注销，主体不能解绑，权限恢复到款项结清。写清楚。”
“你这是管我公司。”
“我只管我的钱。”
陈启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，指甲沿着壳缝刮了两下。“比例我认，权限恢复不了，系统那边已经提交了。”
周芸从资料袋里抽出最后一张：“撤回入口还在，截止今天下午五点。操作步骤我打印好了。”
工作人员看了眼墙上的钟，四点三十二分，把电脑屏幕转向陈启明：“那先撤回。撤回成功，我们再重新打单子。”
陈启明没接鼠标，站起来，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。他拿着手机走到门边，低头点了几下，又停住。玻璃门没有关严，雨水从台阶外溅进来，门口那块灰色地垫湿了一半。
工作人员把鼠标移回去：“手机端也可以。你要是找不到，就扫这个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启明说。
“那你先弄。还有二十几分钟，别到时候又说系统关了。”
陈启明没应。他背对桌子，肩膀挡住手机屏幕，手指在上面来回滑。门外有人收伞，塑料伞套卡在机器里，扯了两下才抽出来。雨声隔着玻璃压进屋里，空调吹出来的风带着一点潮气。
周芸把打印好的操作步骤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没有再递过去。两杯茶还放在原处，纸杯沿已经泡软，茶叶沉在底下，水面没有热气。她把资料重新理齐，边角对着桌沿，装回透明袋，只留那张待结算明细压在手边。
工作人员低头改调解单，键盘敲了几下，抬头问：“比例还是六四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周芸说。
门边传来陈启明的声音：“先别写死。”
周芸看过去：“刚才你认了。”
“我没说不认。我说等页面出来。”
“页面出来跟比例有什么关系？”
陈启明转过半个身，手机仍旧扣在掌心里：“你能不能别每句话都顶着问？”
周芸没接话，手压住资料袋的封口。桌子另一头空着，陈启明原来坐过的椅子斜在过道里，椅背朝向门口。
工作人员停下打字，把调解单横过来放在桌面中央：“那我先不打印。你们都别催，事情一项一项来。陈先生，你站门口信号也不一定好，要不要连这里无线网？”
“不用。”
“随你。五点前弄完就行。”
陈启明靠近玻璃门，低声骂了一句什么，拇指又点了两下。周芸把那杯冷茶移开，免得杯底的水洇到明细上。纸杯挪过后留下一个浅褐色圆印，正好停在两份单据之间。
外面一辆电瓶车压过积水，水拍到台阶边。门被风推开一点，又缓慢弹回来。陈启明让了半步，没有回到桌前。周芸坐着，资料袋竖在膝上，拉链口朝里。两把椅子之间空出一条过道，工作人员起身去关门时，只能侧着身从中间挤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