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阴路菜场口都在谈赔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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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把一次性纸杯推过去，杯口浮着两根没沉下去的茶叶。调解室的门关着，墙角空调滴了一声，出风口吹出的风带着灰味。陈建国端起杯子，先摸了摸杯壁，又放下：“这茶还可以，蛮香的。”坐在对面的徐莉没碰，手压着桌上一张二百一十毫米乘二百九十七毫米规格的纸，纸边已经起毛。
纸上印着《分期还款确认单》，债权人是陈建国的表哥吴春明，本金二十八万元，自本月起分二十四期偿还，每月十五日前转账一万一千六百六十七元。落款日期是上周三，借款用途一栏写着“经营周转”，下面只有陈建国一个人的签名和手印。徐莉用指甲点了点那四个字：“你经营什么了？”
“以前店里的事情呀。”陈建国把茶叶吹到一边，喝了一小口，“我也没讲要你还。这个债是我个人的，跟你没关系，单子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嘛。”
“哪个店？四川北路那个早关了。你上个月还说欠表哥八万，现在二十八万，差二十万，怎么出来的？”徐莉说完，把确认单往前送了半寸，“你别跟我讲利息，利息也不可能这样算。”
陈建国笑了一下，抽了张纸巾擦杯底淌出来的水：“你老是喜欢抓一句话。八万是我当时记得的，后来账重新对过，还有前面的货款、房租，七七八八加起来。春明人还是好讲话的，不然不会让我分两年。你看，每个月一万多，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老周把保温壶提起来，问还要不要添水。两个人都说不用。徐莉把纸转过来，盯着右下角的手印：“确认单是上周签的，为什么借款日期没写？转账记录呢，二十八万总归有进有出吧。”
陈建国抬手看表，袖口蹭过桌面：“记录我回去找。今天不是先聊聊嘛，你一上来搞得像审我一样。反正我再说一遍，债是我的，房子、你的工资，都不动。”他把确认单拉回自己面前，折痕处翘起来。徐莉按住另一头，没有松手：“那就别收，放这里。等你把记录拿来，我们再谈。”
陈建国手上用了点力，纸被扯出轻响。徐莉松开，确认单一下缩到他胸前。
“好，你要记录是吧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，抽出几页流水，压在茶盘旁边，“不用回去找，我带来了。”
陈建国没有接，先看了眼老周。老周低头拨弄茶夹，把卡在滤网里的茶叶挑出来。
徐莉翻到第二页，指着几笔划过红线的转账：“这个共同账户，本来是我妈住院用的。去年十二月开始，每个月八千六，收款方是‘雅清茶事’，备注写贷款代扣。法人是谁，你不会不晓得吧？”
陈建国把确认单折起来，塞进外套内袋：“店里周转，走一下账。雅清那边机器费是我垫的，她再还我。”
“她还你什么了？”徐莉又翻一页，“九个月，七万七千四。只有出去，没有进来。赵雅清是你以前什么人，要我讲给周老师听吗？”
“以前谈过，多少年前的事了。现在就是生意上认识。你不要混在一起讲。”
“那我妈二月份住院，押金五万，为什么当天转给她？”
陈建国拿起杯子，里面已经没水。他含了一下杯沿，又放回去：“那笔她急用，两天就能回来。后来店关了一阵，现金卡住了。我不是另外去凑了吗？”
“你凑的是我弟的钱。”徐莉说，“我跟他说账户限额，让他先垫。你那天晚上还问我，医院是不是非要马上交。”
老周把茶夹搁下，伸手把流水转到自己面前：“建国，这几笔跟你刚才说的货款、房租，对不上。二十八万的确认单，债权人是李春明，实际还款却进赵雅清的商户账户，这个你得解释清楚。”
“李春明跟她一起做店的，钱怎么走是他们安排的，我只认总账。”陈建国声音低下来，“徐莉，你把家里流水拿给外人看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这里是咨询室，周老师不是外人。再说账户有我名字。”她把最后一页推过去，“昨天下午还有一笔，一万二。你说每个月自己想办法，办法就是从共同账户扣？”
门外有人走过，鞋底拖着地，停了一下，又往前去了。陈建国盯着那行数字，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。
“这笔可以退。”他说。
“先不要讲可以。”徐莉把文件袋口撑开，“你现在打电话，让赵雅清把我妈那五万转回来。剩下的，一笔一笔对。今天对不完，就把材料留在这里。”
陈建国没动。老周把自己的手机往旁边挪了挪，给桌面空出一块地方：“用你自己的打。开不开免提，你们商量。”
陈建国把手机拿出来，解了锁，却没拨号。他翻到文件管理，点开几张截图，手机横过来推到徐莉面前。
“你先看完再叫我打。”
截图是店铺后台，实名认证一栏写着徐莉的名字，下面有身份证尾号和绑定手机号。第二张是两年前的账号转让记录，接收方仍是她，操作验证码发到她常用的号码。徐莉看了几秒，手没碰手机。
“这个号当时是你让我借的。”
“借名字要验证码，转让确认也是你自己点的。”陈建国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份折过的合同，“还有这个，担保人签字，你的。”
老周戴上眼镜，把合同摊平。纸边已经起毛，末页除了徐莉的签名，还有一枚浅红色指印。担保范围一栏写着经营周转款，金额十八万。
徐莉把那页抽过去：“签的时候你说是办平台手续，没说借款。”
“前面三页都在，你没看，不等于没有。”
“你当时翻到最后叫我签，我在烧饭。”
“那钱进店以后，你拿没拿？”
徐莉抬起头：“我拿什么了？”
陈建国又点开银行记录，放大其中三笔：“去年四月两万，六月一万五，年底三万，都是店里商户号转到你个人卡。备注写分成。六万五，你后来转出去四万，剩下两万五一直没动。”
咨询室里空调出风口响了一阵，老周伸手把手机转正，逐笔看日期。
徐莉把文件袋拉到自己跟前：“那是你还我的。家里装修，我垫了钱。”
“装修款我另外给过。你跟赵雅清聊过，说这几笔先别进共同账户。”陈建国停在一张聊天记录上，“是不是你发的？”
屏幕上只有几句短话。徐莉让对方改备注，还说“建国问起来就讲退货款”。她看完，把手机扣回桌面。
老周问：“这六万五，现在还在不在？”
“花掉一部分。”徐莉说，“家里开销不算钱？”
“算。”陈建国把合同往中间推，“那我妈垫的也算，李春明还的也算。别只挑你要算的。”
徐莉拉开文件袋，取出一支圆珠笔：“行。共同账户的一万二先退，六万五列进去。你妈那五万，让赵雅清把收款依据发来，谁借的、什么时候借的，都写清楚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是可以，是现在发。”
陈建国拿回手机，找到赵雅清的号码，按下拨号。响到第五声，对面接起来，他看了徐莉一眼，没有开免提。
“雅清，你把那五万的凭证找一下。对，现在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，陈建国只应了两声。
“转账截图也要，别光发一张收条。嗯，你找到了发我。”
他挂断电话，消息框里还没有动静。徐莉把圆珠笔横放在文件袋上，杯子里的茶已经凉透，杯沿浮着一圈细末。她端起来碰了碰嘴唇，又放下。
老周看了一眼墙上的钟，把两份表格分开，分别推到桌面两端：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数字没对清楚，字不要急着签。你们回去以后也别删记录，省得下次又从头讲。”
“我没删。”徐莉说。
陈建国靠着椅背：“谁删谁自己清楚。”
“好了。”老周把印章塞回抽屉，锁上，又将印泥盖严，“这里不吵这个。”
徐莉收起自己的流水和聊天截图，合同没有拿。她把椅子往后拖了一截，站到窗边，低头检查文件袋的搭扣。陈建国也起身，退到另一侧墙边，手机握在手里，隔几秒亮一下屏幕。
桌子中间空出一把椅子。两只纸杯分别搁在两边，茶色一深一浅，谁也没再碰。没签的文件压在玻璃板下，右下角的签名栏空着。
老周把桌上的散页理齐：“原件先各自带好。复印件留不留，等凭证到了再说。”
“她那六万五呢？”陈建国问。
徐莉没抬头：“不是已经列了吗？”
“列了跟认了是两回事。”
“那你妈五万，截图还没来，你不是也要列？”
老周抬手按住文件：“都先放着。不要一句接一句，没用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问里面还要多久。老周答：“马上。”他把空椅推回桌下，椅脚卡在地砖缝里，推了两次才进去。
陈建国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点开看，手指停在屏幕上，没有递过去。
徐莉把文件袋夹到腋下：“发来了？”
“还在找。”
“那就等她找。”
两个人仍旧站在原处，中间隔着桌角和那叠没签的纸。老周拿起杯子，走到水池边，把凉茶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