浦东那张流水单少了一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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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纸杯盖扣紧，沿着桌面推过去。两杯龙井是大厅饮水机旁边现泡的，茶叶浮在水面，杯壁烫得发软。玻璃接待室的门关着，外面叫号声隔一层传进来。陈炳生没碰杯子，只把手机反扣在膝盖上：“找我来，不是喝茶吧？”
周岚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转账回单，摊平。浦东支行的红章压在右下角，交易日期是三月十二日，金额栏印着人民币贰拾万元整，付款户名是她，收款账号尾号六三一七。她用指甲点了一下：“这个账号，你的。名字也对。你上次说没收到，我今天就到柜台重新打了。”
陈炳生低头看了半天，伸手把回单转了个方向。“我没说没收到，我说这笔钱后来怎么走的，我现在讲不清。那阵子公司账多，进进出出，不是就这一笔。”他拿起茶，揭开杯盖吹了两下，又放下，“你别一上来就像审我一样，大家认识多少年了。”
“我没审你。”周岚把另一只纸杯拉回自己面前，没喝，“借条上写的是周转三个月。现在十一个月。你说先还五万，五万也没见到。那我只能问清楚，二十万你到底认不认。”
接待室外有人拍了两下玻璃，问里面还要多久。陈炳生回头说马上，声音比刚才高。他再转回来时，把回单边角压在掌心里：“认，钱怎么会不认。你这样，当着银行的人，弄得很难看。我下周先给你两万，剩下的我们慢慢排。你也给我留点时间，生意不是拧水龙头。”
周岚把回单从他手底抽出来，纸边留下了一道汗印。“下周哪一天？”
“礼拜五吧。礼拜五之前。”
她拿出笔，在回单空白处写下日期，推到他面前：“你签一下。不是借条，就写你答应先还两万。”陈炳生盯着那行字，茶叶已经沉下去一半。他把笔帽拔开，又扣上，最后说：“先喝口茶，急什么。”
周岚没碰那支笔，转头看坐在桌角的柜员：“麻烦你，把后面一张也给他看一下。”
柜员把文件夹翻开，抽出一页盖着业务章的明细，横放到陈炳生面前。“周女士转出的二十万，到账时间是去年五月十六号十四点零七分。十二分钟以后，全额转入尾号三一六九的账户。这个是资金流向，不是普通流水。”
陈炳生扫了一眼，手还搭在笔帽上：“这个账户我用过，公司的钱来来去去，很正常。”
“户名你看下面。”周岚说。
纸张最下方有一行小字，账户性质是共同管理账户，登记人写着陈炳生和蒋雯。柜员用圆珠笔点了一下，又把笔收回去：“开户资料是两个人签的，去年三月份开的。这个信息没有问题。”
陈炳生抬头看她，脸上的汗没擦。“你查这个干什么？蒋雯是管账的，我跟她开个账户怎么了？”
“你不是说钱当天付给材料商了吗？”
“先转过去，再付出去，有区别吗？做生意又不是你们单位报销，一张票对一张票。”
“那后面付给谁了？”周岚问。
“后面……账很多，我记不住。”
柜员把明细往前推了一点：“这笔钱转入以后，没有对公支付。十七万转了定期，剩下三万分几次取了。”
玻璃外的人又敲了一下，柜员朝门口摆摆手。陈炳生端起纸杯，喝到茶叶，皱着眉吐回杯里。“蒋雯家里那阵子要用钱，我先放一下。后来项目黄了，我也没办法。你非要把每一步都摊开，有意思吗？”
“你跟我说的是货压在仓库。”周岚看着他，“仓库地址我问了三次，你一次一个地方。”
“我那时候能怎么讲？你天天催，我家里也催。现在账户都给你翻出来了，行了吧。”
“签字。”
陈炳生把那张写着日期的回单拉近，停了几秒，在“两万”前面添了一个“先”字，又签下名字。周岚把纸拿回来，等墨迹干了，连同盖章明细一起装进透明文件袋。
柜员重新给陈炳生添了点热水。他握着杯子，低声说：“礼拜五不一定上午，下午，下午我想办法。”
“到账算。”周岚说。
“知道了。茶都凉了，再泡也没味道。”
周岚没接他的话，把文件袋的搭扣又掀开，从夹层里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。纸边已经起毛，右下角按着红手印。她把借条原件推到陈炳生面前，手指压住落款。
“你自己看，借款用途、利息、还款日，都在。不是你后来讲的入股，也不是合伙。”
陈炳生没碰，低头吹了吹杯里的茶叶：“这个我知道。你拿出来干什么？”
“省得你礼拜五又换说法。”周岚又拿出两页打印件，“四次催款录音做过存证，编号在这里。你说过‘钱是借的’，也说过分三笔还。原文件我没剪过，你要听，之后可以一起核。”
柜员把水壶放回墙边的小桌上，没插话，只将电脑屏幕转回自己这一侧。玻璃门外有人探头，她起身把门重新带紧。
陈炳生这才拿起那两页纸，翻到第二页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拇指却一直蹭着纸角。“你录我？”
“你每次都说下礼拜。我总得留东西。”
“那天我喝过酒，讲的话能算什么？”
“你没喝酒的也有。”
“周岚，你做到这个份上，以后大家还见不见面？”
“钱清了就不用见。”
她从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张受理单，放在借条旁边。上面有日期、编号和材料清单，最后一栏写着财产保全申请已收件。陈炳生看了片刻，终于把纸杯搁下，杯底在桌面留了一圈水。
“你还申请冻结？”
“已经受理。礼拜五两万到账，我可以把这部分情况补交。不到账，就按现有材料走。”
“你知道我卡一冻，家里开销怎么办？”
“借钱的时候你没问我家里怎么办。”
陈炳生往椅背上一靠，呼吸重了些：“两万以后呢？你别到时候又说全款。”
“先两万，是你刚才自己写的。剩下的月底前给还款安排，具体到日期和金额，不接受‘尽快’。”
“月底太紧。”
“那你写你能做到的，但别写空话。”
柜员递过来一支黑色水笔。陈炳生没有接，盯着受理单上的编号问：“这个能撤？”
“全部到账，我当天办。”
“口说没用。”
周岚把他的回单翻到背面：“你写条件，我签字。写清楚，免得以后谁都说不清。”
陈炳生坐直了些，接过笔，先划掉自己刚写的一个日期，又在旁边重新落笔。杯里的茶叶吸足了水，沉在杯底，桌上没人再去添水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几秒，墨水洇出一个小黑点。陈炳生把“月底”两个字写得很大，后面留了一截空白，抬头问：“分三次行不行？”
周岚没凑过去看：“日期写出来。”
“我不是机器，哪天有钱我怎么定？”
“那就别写。”
柜员把桌上的复印件理齐，提醒他：“金额也要对应，前后加起来是多少，自己核一下。涂改的地方签个名字，不然材料收进去也要退。”
陈炳生咂了下嘴，低头继续写。取号栏杆横在两把椅子中间，原先有人挪过位置，银灰色的底座歪着，周岚的椅子被挡在外侧。她没有再往里靠，只把自己的身份证和回单压在文件袋下面，手掌搭着袋口。
门口进来两个人，鞋底带着水。保洁拿拖把从叫号机旁边绕过去，没拖干净，灰黑的雨水痕一直带到等候椅中间。大厅里有人问大额转账该按哪个号，值班经理指了指屏幕，又回头看他们这边。
“这里，”陈炳生用笔点了点纸，“我写十五号之前，但要是碰到礼拜六礼拜天呢？”
“顺延到工作日。”柜员说，“可以写清楚。”
“你不要每句话都插。”他看了周岚一眼，“我是在问银行。”
周岚把手收回去：“你问。”
陈炳生在日期后面补了几个字，写得挤，最后一笔压到表格线外。他把纸推过来，推到栏杆底座边就停了。周岚没接，先看了一遍，指着其中一行：“这笔金额少了个零。”
“我知道，写快了。”
“那你改。”
“改了又要签名，烦死了。”
“刚才柜员讲过了。”
陈炳生拿笔划掉，重新写，笔杆撞到纸杯，杯子晃了一下，冷茶沿杯口洒出一点，落在受理单旁边。柜员抽了两张纸巾压住水，把材料往自己这边挪开。
“当心点，原件别弄湿。”
陈炳生用剩下的纸巾擦手，纸巾湿软，粘在指缝里。他团起来，找了半天没看到垃圾桶，先搁在杯子旁。
周岚把那张纸转了个方向，逐行往下看。大厅叫到下一个号，靠墙坐着的女人拎包站起来，从他们身后的栏杆口侧身过去。陈炳生靠回椅背，膝盖抵着横杆，没有让路，也没有再说话。
桌面两端各压着一叠材料，中间留着那张改过的纸。柜员握着印章等了一会儿，见两个人都没开口，便把章放回印台边，伸手扶正了被碰歪的纸杯。